南方艺术

顾城:一个病态的天才(3)

  三千多年来,人类社会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但人性却没有改变多少。在谢烨和英儿的身上,确实存在着顾城所津津乐道的“女儿性” ,尤其是早期的谢烨。同时,在她们的身上仍然潜藏着“女人性”,也就是与生俱来的人性恶。如果说,顾城出国,是寻找他的“世外桃源”;那么,谢烨和英儿出国的目的,却是希望能过上西方物质富裕的现代生活。两者不可调和的尖锐冲突,就是由此产生。当在海外的顾城,不断放弃诗歌致富的机会,坚持过那种原始的生存方式,最后令谢烨无法忍受和彻底失望,离开顾城是必然的。这时正好英儿想利用顾城关系出国,所以,谢烨就积极支持英儿出国,为了让英儿获得绿卡,竟建议英儿与顾城“结婚”。(表面上是“假结婚”,实际上,就是希望英儿做她的接班人。)精明的英儿来到激流岛后,看到这位朦胧诗的偶像,竟真得像原始人一样生活,理想也彻底幻灭了。当她明白了谢烨的意图,很快就不辞而别,她才不会跟顾城去过穷日子。英儿的出走,使谢烨加快了离开顾城的计划。当然,谢烨和英儿离开顾城,选择她们自己喜欢的西方现代生活方式,是无可非议的。特别是谢烨,这是她正当的权利,她们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必做顾城“女儿国”的牺牲品。

  错误主要是顾城,把自己的幻想当作现实,企图在尘世实现天国,不了解复杂而多变的人性。而作为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病态天才,一离开谢烨,他就无法在激流岛上独立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毕生所建立的“天国花园”(女儿国),也就彻底破灭了,他的生命也就没有意义了。

  秋哥:是的,作为一个企图在尘世建立乌托邦的幻想主义者,他放弃西方的现代生活方式,在激流岛过着原始人的生存方活,这是造成他人生悲剧最直接的原因。直到临死前的最后日子,一直生活在“女儿国”幻想中的顾城,才清醒过来,看清真实的谢烨和英儿。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顾城虽然找到了“世外桃源”,但他人生悲剧也就发生在“世外桃源”里。这个“世外桃源” ,并没有给顾城带来多少快乐和幸福。发生在激流岛上这三个人的悲剧,是复杂人性的全面展示。不仅谢烨和英儿不完美,特别是顾城身上深藏的人性恶,也得到最充分的暴露。例如,当他得知谢烨有了男友,准备离开他时,人类邪恶的嫉妬,在他身上也表现的淋漓尽致。当谢烨给男友打电话时,顾城气得用手掐谢烨的脖子。(这是顾城姐姐顾乡所见所写的,是可信的。)有了这一幕,后来杀死谢烨也是在情理之中。当然,顾城也不是什么杀人狂。公正地说,他一直在压仰心中的魔鬼,但也不是纯净的“童话诗人”(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存在)。人人心中都潜藏着魔鬼,一个心中有魔鬼的诗人,怎么能建立幻想的天国?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谬!

  华仔:如果顾城是个健全的天才,那么,他的人生悲剧完全可以避免。所谓健全的天才,就是说不仅具备了顾城这样的诗歌天才,而且还能洞悉人性,熟谙社会,有很强的适应社会的生存能力。比如,德国的歌德,中国的钱钟书。他们都是大智者,具有明哲保身的处世经验。如果换一个人,具有顾城这样的诗歌天才,就会利用在西方社会的影响,先在大学里当教授,有一个稳定的职业和固定的收入,然后写诗和演讲,还会有大笔的收入,过一种西方的富裕文明的现代生活。那么,无论是谢烨或英儿都不会离开他,而且会帮助他,成全他,共同享受天才带来的甜果子。这其实就是谢烨和英儿的理想,也是谢烨和英儿一直苦劝顾城应该走的正道。但作为一个病态的天才,他就是“一根筋”,偏执狂。一定要生活在他的幻想的“天国花园” 里。所以,悲剧是必然的。

  秋哥:我注意到后期顾城多次引述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老子的这句明言,顾城是这样解释的:“中国人有一种天生的明智,在混沌初开时,就看到了宇宙的苍凉。人在宇宙面前渺小,如沦海一粟,没有任何希望、可能。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这个意思。”

  陈鼓应的《老子今译今注》是这样解释:“天地是不偏私的,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即意指天地只是个物理的、自然的存在,并不具有人类般的感情,万物在天地间僅依循自然的法则运行着,并不像有的论者想象的,以为天地自然法则对某物有所爱顾(或对某物有所嫌弃)其实这只是人类感情的投射作用罢了。”钱钟书是这样解读:“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非天地忍而不悯惜。”

  对比之下,应该说,陈鼓应和钱钟书的解读,更接近于老子的原义,顾城则是按照自己悲观主义的理解,作出“误读”。

  华仔:“天地无情”,是自然的法则。老庄这种观点,应该说是对的。顾城不但认同,而且一再转述。但问题在于,作为诗人仅仅认识这一点还不够。“天地无情人有情” ,刘小枫在他那本影响很大的《拯救与消遥》中指出:“世界本身的确无意义可言,但世界的虚无恰恰应该是被否定的对象。必须使虚无的现世现实充满意义,这就是诗存在的意义,正是诗人存在的使命。诗人存在的价值就在于,他必须主动为世界提供意义。正因为这样,人才常常说,一个没有诗的世界,不是属于人的世界。人多少是靠诗活着,靠诗来确立温暖的爱,来消除世界对人的揶揄,是诗才把世界的一切转化为属于人的,亲切的形态。”正是持这种基督教文化的背景,刘小枫才批判道家的归隐思想是个人的消遥,缺少拯救芸芸众生苦难的大爱。

  以此观顾城和他的诗歌,也可看出这位天才诗人确实是缺少拯救芸芸众生苦难的大爱。这也是造成其悲剧的主要原因之一。

  秋哥:顾城自言:在1986年之后,就不再有理想。顾城的思想出现了严重的危机,而解决危机的办法,就是寻找老庄哲学的支撑。这一点,顾城在1993年7月,在德国法兰克福大学演讲时,就说,他想哲学问题的时候,主要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后期提倡的“无我”、“没有目的”,都是试图说服自己放弃理想,而与自然化为一体。但这只有在幻想的天地中,暂时可以得以实现。随后发生的悲剧,说明老庄的哲学,是无法解决顾城的思想危机。老庄哲学,确实存在着刘小枫所说的,缺少一种爱,一种主动给无情的世界以意义的大爱。如果说顾城早期诗歌的童话诗,还给读者以理想的境界 ;那么,顾城后期诗歌所写的是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荒诞世界,没有给读者以希望,如1992年写的《鬼进城》。这也是他后期诗歌缺少影响力的主要原因。

  华仔:当然,顾城诗歌中的思想,比较复杂。他的前期诗歌,还有与“今天派”相通的一面,那就是对文革的反抗。只是表达这种反抗的方式不一样。顾城的抗争,当然与北岛和芒克等人不同。他是一个患有双重恐惧症的病态青年,不可能像北岛和芒克那样,上街游行抗议和演讲,写出《回答》和《结局或开始》这样的震憾灵魂的力作。顾城以他独有的方式,在诗中表达一种抗争:这就是1981年开始写的《布林》,一个在童话和幻想世界中无法无天的精灵。顾城很喜欢“布林”这个形象,在访谈中一再提到。因为他通过“布林”,释放出他内心的压力和愤怒。到了1983年,他感悟到老庄哲学中“无为”的另一面“无不为”。以他独特的方式,认为“无不为”就是道家式的反抗。并以此来解说中国文化和历史:从齐天大圣,一直说到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顾城对老庄“无不为”的解读,显然是“我注六经”式的,反映了他内心的危机和寻找出路的努力。

  此后,顾城在诗艺上出现了较大的变化,既不再写早期“童话诗”,而是把童话与荒诞相结合,成为一种现代的荒诞童话。这就有1985年写的《滴的里滴》,但荒诞得让人无法解读。这才是顾城真正的“朦胧诗”。《布林》和《滴的里滴》,在国内都无法发表。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顾城这一路的探索,似乎不能算是成功的。

  秋哥:最后,我们讨论顾城悲剧的文化意义。也就是说,读者应该从顾城的悲剧中悟出意义。最重要的是,对乌托邦要有正确的认识。讨论顾城那个“梦幻的天国花园”,表面上看好象西方基督教文化的色彩很浓,实际上,这只是表象。倒是中国文化的影响很深,或者说,是扎根在中国文化土壤里。老庄哲学,陶渊明的“桃花源”和《红楼梦》,是顾城思想的主要资源。可以说,顾城不仅是朦胧诗中受中国文化影响最深的青年诗人,也是20世界中国诗人中最具中国传统文化含量的诗人之一。

  华仔:对!这一点鲜有人提起。仅仅把顾城定位成“童话诗人”,是远远不够的。顾城是一个具有中国本土乌托邦思想的重要诗人。而且他是通过中外文化的慎重比较之后,作出的自觉的选择。

  一些人读了顾城的早期诗歌,以为他是一个完全不谙世事的“童话诗人”,其实是大错特错。1979年,顾城加入“今天”诗群,但到第二年,《今天》就被强制停刊。此时,顾城的诗歌虽然曾一度在全国各种报刊上的发表,但很快就受到批评。1983年,在全国性的“清除精神污染”中,兴起了声势浩大的批判“三个崛起”……。所有这些,再次让顾城感到社会的可怕,逃跑的愿望和归隐的志向越发强烈。也让他彻底明白:在中国的土地上,是找不到“桃花源”的。与此相伴随的是对老庄哲学的深入学习。“天道无情”的思想在他的心灵中,深深地扎下根来,伴随而来的是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把顾城说成是浪漫主义者,是肤浅的。成熟的顾城,表面是“童话诗人”,实际上,是一个看破宇宙的悲观主义者。明乎此,顾城后期的诗歌和人生悲剧,也就容易理解了。

  秋哥:顾城的“梦幻中的天国花园”,又具有它的独特性。它既不同于老子所说那个“小国寡民”的原始社会,也不同于陶 渊明的“桃花源”的遗民社会,因为顾城一生都在逃避现 实,逃避任何形式的社会。(这一点,特别重要。)所以,更像《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女儿国”。也就是说,顾城的“女儿国”具有乌托邦的性质,但因为不具备社会性质,更多的是一种审美的境界,或者说是幻想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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