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池凌云近年的诗及其形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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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南方的一位女诗人,在普遍“柔弱”的语境里,她的语言却是硬朗的——那种似乎来自于北方语言环境的硬朗和大器,这让她的诗拥有更多的担当。这种语言风格也许跟她豪爽的性格有关,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她的诗美学或她对于世事的感悟。“潮湿的深坑在脚下漂浮/犹如黑暗中的真理:别相信!”现在,我们来看《空中》: 我认下的姐妹,一个接一个 飞回树林。落叶舞动绝望 胜过在人群中发疯。 她们的曲线,浮于空中。 世界宽广而轻盈,落日的血 涨起,被乌云裹住。 嘴在废墟中。 言辞,这死于沉默的 花苞 被无声的日子掩埋。 我相信,这首短诗一定是写给那场旷世罕见的动车灾难的!作为一名传媒工作者,那时候诗人一定会在现场或是一个近距离目击者。此刻的诗人满怀愤懑,极容易泛泛地抒情或描写,而诗人却写得冷静内敛而极富张力——这就有赖于其多年的诗学训练:姐妹“一个接一个/飞回树林”在平时该是多么美妙而轻盈的形象!而你如果想到此刻的“她们”却是一个个没有了生命的躯体,那又该是如何的恐怖?所以诗人的“落叶”舞动的绝望“胜过在人群中发疯”的诗句跟进得十分到位;而接下来,“她们的曲线,浮于空中。/世界宽广而轻盈”与“落日的血/涨起,被乌云裹住”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也形成一个绝妙的反讽。后面精短形象的诗句则落脚于对肇始者罪恶掩盖的淋漓尽致地揭露——全诗拥有了“让灰色的嘴唇独自言谈”、“让笔锋站立,刀斧自己出门”超拔的气势,最终成就了一首泣血的绝唱! 池凌云诗的语言偏于书面语,甚至于偏于典雅的词语。她的诗句里拥有诸多这样的词汇:仿佛、遐思、未曾、宛若、似乎、隐者……她有唯美的潜在气质在诗里面——语词的选择里到处可以看到:这决定了她不会走“俗常化”的路子。或者说她坚信诗的高贵——哪怕是忧郁的高贵。但她也会融入“加工过”的口语,这让她的诗句在优雅氛围里溢出鲜活的气息。甚至我觉得,在南方诗人里,继张枣之后,她是不多的将两种不同类型的语言融合得最好的诗人之一。比如: 邻人中,传来崩裂之声, 这一次是你,你终于回到 你自己的上林湖。 ——《官窑》 前一句雅致得几乎有些古典,而后一句却又是清新的白话——杂糅之中呈现出微妙的表达效果。在阅读中,我们注意到,诗人偏爱冷色的或负面的词汇:“那个路过的人把自己裂成一道伤口/冷漠的落日覆盖深处败坏的身体/这里是布满铁钉、蛛网、枯死枝条的荒野”;“嘶哑的歌声”;“冰在融化,越来越少的词/在分裂”,“用枯萎的手/让收藏多年的黑发变灰”;“幽深的黑洞”;这大概缘于她的内心,缘于她面对世界的感受之冷。或者像耿占春所说的“一种纯属个人经验值的不良资产”。 死去的贫穷的囚徒啊,那把铲子 只是一个梦,挖开是另一个梦 露出金属的指针和刀柄是谎言 是命运设下的又一个骗局…… ——《一无所知》 囚徒,梦,刀柄,谎言,骗局……这些词汇组合了一幅对于黎明的“一无所知”和对于“夜晚”的深情的“全新的涂鸦”——在这里似乎披露出诗人对时代或命运的体察。诗人《在夏天改一首有关冬天的诗》里就坦言: 我面对那些词语 发现只有一些阴影和晦暗的色彩 作为一位已步入中年的女诗人,池凌云经历了90年代。而她几乎没有受到“90年代诗歌”的“影响”,也就是说,她一直坚守着诗歌“抒情”的本质。唯一让你看得到的大概就是她近年的诗“知性”的份额在不断增强。在池凌云的诗写活动中,我们还经常可以看到她的神来之笔,让你拍案惊奇:在《死寂的旅途》这首诗结尾,就有“空无一人的广场/已运走让人羞耻的天空”,夜晚天空消失是正常的,而耻辱的天空一定涵括着颇多的意味。“一滴蜜在哭它的花蕾”,“你满足了那朵漆黑的花/喂它所有光,让它胜利”——这几乎成为她的经典句式,深刻而干练。还有“误入了轨道的云朵/也被迅速还原到一个更轻的凝望中”;“飞翔的女人,在嶙峋的岩石上/独自走去。”
每一个优秀的诗人,特别是拥有知性的独特感悟的诗人,都有自己偏爱的意象,池凌云也不例外。诗人的很多诗里多次出现了“火焰”这个意象:“火焰仍在吸走我们身上的热量”;“这经年不息的烈火”;“水晶和火焰都变成/耳聋者的鸣钟”,“一千缕光在暗中燃烧”;“火焰开始做祷告”;“一朵焰,将所有事物包裹”……除了“火焰”以外,他还有:哭泣,死亡,泪;孤独,静寂,绝望;当然,作为一个当代诗人她也有自己俗常的意象,如,河流,街道,房屋,鱼,石头……在为它们赋予新意的同时,也证明了诗歌的当下性或“在场”。 池凌云并不忌讳所谓的“大词”,比如理想,真理。“她欢快舞动的身体/蕴藏着整个世界空荡荡的真理”,重要的是她把这些词予以感性的甚至是“肉身的”连接。比如在“这最后的奇迹掩盖了生命的黑洞”这句诗的前面就有“银河系快乐的秘密/让消逝回到慷慨的行程中”作了有效的铺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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