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辛泊平:李南诗歌印象

  谦卑、倔强而又高贵的灵魂低唱
  ——李南诗歌印象
  
  辛泊平
  
  诗歌史上,总有一些专家学者试图用一种标准给诗歌分类、给诗人扒堆儿,然而,诗歌是复杂的,那种省事的贴标签固然让人们的阅读轻松一些,但也会掩盖真正的诗歌现场。每个诗人都应该是一个不可替代、无法重复的存在,在大一统的标签之下,诗人的独特韵味和气质或许就被掩埋。比如说到先锋,是风格?是思想?是语言还是精神?似乎谁也说不清楚,它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反正,同是朦胧诗代表诗人的北岛和舒婷、顾城就很不一样,北岛作品的启蒙性、社会性及历史感,是舒婷们无法企及的。再说到所谓的“知识分子”和“民间写作”,西川和王家新的诗歌美学就不一样,于坚和伊沙的价值取向肯定也不尽相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具体的诗歌,最好不要盲目贴标签或者简单归类,而是要进行扎实的文本细读。正如美国著名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在《如何读,为什么读》里针对具体的作家和作品而非对所谓的流派展开的批评一样。条分缕析的文本分析,即使就是误读,也比那种空洞的、没有指向的泛泛而谈来得可靠而真诚。然而,面对诗人李南,我却想起了标签,不是对她的诗歌风格,而是她的情感态度,她的自我定位,以及她对世界人生的价值取向。从她的诗歌里,我读出了“谦卑”、“羞愧”、“小”、“隐忍”以及“高贵”。
  
  我注意到民心河畔
  那片小草   它们羞怯卑微的表情
  和我是一样的。
  
  在槐岭菜场,我听见了
  怀抱断秤的乡下女孩
  她轻轻的啜泣
  
  到了夜晚,我抬头
  找到了群星中最亮的那颗
  那是患病的昌耀——他多么孤独啊!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谦卑地
  像小草那样难过地
  低下头来。
  
  我在大地上活着,轻如羽毛
  思想、话语和爱怨
  不过是小小村庄的炊烟。
   ——《小小炊烟》
  
  娱乐至上的时代,我们醉心帝王将相的舞台博弈,醉心朝代更迭的波澜壮阔,醉心于商场上的战火硝烟,醉心于情场上的争风吃醋,醉心于星级酒店的纸醉金迷、香车宝马的眩晕速度,在艺术化的叙述中,普通人是遥远而虚无的背景,是点缀和花边。当我们试图从庄严的历史书写中寻找所谓百姓的呼吸和体温时,我们往往无功而返。一部部的史书读来,关于百姓的那一点,也许只有隐藏在世家传记里的那几句——某年某月,水旱之灾,死多少人;某年某月,某此战争,亡多少人。普通人有姓名,但那是可以忽略的符号,是可以随意更改的故事,对于历史学家而言,他们不构成历史不可替代的意义。而诗人,却能从有别于历史家的视角,透过主流意识的整体事件,从个体生命和历史细节入手,展开对世界与生命的怀疑、叩问,以及客观的打量、诗意的挽留。面对社会上越来越隐蔽、越来越复杂的苦难和不公正,诗人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义化身,她不是负责最后的审判的道德家,不是解民于水火的清官,不是挺身而出、拔刀相助,铲除人间不平事的侠客,和那个伤心地买菜姑娘一样,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像小草一样谦卑、一样难过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那一个,是草根一样的生命感受与让人心疼的心灵遭遇。在这种关乎生存和尊严的较量中,诗人没有化解苦难的能力,没有拯救生灵的力量,她能做到的,只是从心底发出微弱的声音,表达那种感同身受而又无可奈何的同情。在这里,诗人不是要忽略诗歌的批判力量,她只是按照心灵的律动,还原了诗歌对生存现场的见证与关怀,而见证与关怀,就是诗人的良知和价值。

  面对自然,面对社会,面对和我们看似一样奔波忙碌的人,我们自身究竟有多少能量,究竟能做什么?这是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也是一个艺术坐标。在尼采宣布“上帝死了”的时候,人们也许感到的是人自身的意义和尊严;但当我们的自信陷入越来越尴尬的处境后,却出现了不同的人生选择。因为盲信,有些人开始脱离本位,无节制地滥伐生命。这势必会造成一种失控的精神走向:乖张,偏执,狂妄甚至变态。但也有一些在眩晕中把握自身的诗人,他们清醒地看到了生命的局限,承认生命的脆弱和卑微,于是,他们徒劳无功的激进中退出来,在反观自身和艺术的时候,向内寻求灵魂的自我救赎。李南就是这样的诗人。

  “每一次,我都要喃喃低语/面对着未知与无限/说出我对世界的/怀疑,和惦念”(《漫步林间》)怀疑而不是否定,怀疑是接受的前提。在和世界的关系上,李南有自己的原则和标准,但那个原则不是颠覆性的,它更倾向于与世界的和平共处,与生命的相互关照。因为,诗人明白,面对世界的种种可能,我们不是先知,那种所谓的人定胜天只是人类的狂妄与无知。相对于辽阔而深邃的世界,人类是小的,它只是世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相对于整个人类,个体是小的,滚滚红尘,它轻如鸿毛。
  
  小的枝桠、萌发小的心愿
  小的嘴唇、吐出小的诺言
  小啊,让我在月光下
  垂下肩膀。
  天宇的飞翔中,恒星是小的
  恒星的旋转中,人群是小的
  人类的步伐下,有更小的
  蝼蚁、芝麻、尘埃……
  小啊!常常让我羞赧和悲戚
  面对着大
  我没了别的想法。
  ——《 小》
  
  在相对论中,没有绝对的大与小,但在比较中,人类不能自负到和上帝平起平坐的高度。这是常识。昆德拉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在这里,他不是否定人类的思考,而是否定那种没有节制、缺乏理性的狂妄与虚幻,那种制造荒诞的人类乌托邦,曾经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那是人类共有的梦魇和记忆,也是理性时刻要提防的人性危险。所以,李南才感叹“面对着大/我没了别的想法”。没有想法,不是放弃情感和思考。诗人常怀羞赧和悲戚,为了人无法把握的命运,她还在思考,不过,不是思考人类虚拟的荣光,而是思考人类思考的有限疆域。这样的思考是付诸理性的,它不再具有侵略性,而是倾听了神的意旨,回归心灵,在与自我的对话与磋商中,珍视并捍卫生命本质意义上的存在与意义。“我只有一个秘密/可什么也做不成”“ 那么多光阴供我享受/可还是什么也做不成”(《秘密》)诗人明确了自身的局限,和生命谦卑、无力的本质,所以,诗人喃喃自语:“当岁月把这些美丽而又好奇的疑问/运送到了远方/我见到过一些沧海桑田。我想/耐心地等到这个年龄/就是为了让沉静的话语/向着心里走啊,走。”(《谁的手编织着花篮》),那些关于对世界、生命的追问,诗人并未放弃,而是更为内敛和沉潜。把微笑留给世界,把疑问留给黑夜,这样的诗人注定不是悲切得让人难堪,而是优雅得让人挂念。
  
  高山吐出的是——鸟鸣
  露水滋养的是——昆虫
  异域的姐姐
  你的诗篇
  那一粒粒熠熠闪烁的珍珠
  让我在胸前
  捧了多年。
  
  我情愿借着这珍珠的光亮
  奔返你奢侈、禁忌的岁月
  从女贵族到女战士、女公民
  姐姐。我情愿劈开
  时间的锁链
  来到涅瓦河畔
  与你相逢。
  
  俄罗斯广阔无垠的大地上
  你跌跌绊绊
  倒下又爬起
  我也一样,像牲口那样
  在晨光里
  倔强地仰起头来。
  ——《为什么相逢——读阿赫玛托娃》
  
  坦然接受了生命之小,深刻认识到生命的局限,诗人并没有我们常说的看破红尘而超凡脱俗,没有因此而游戏人生,她的写作也没有遁入虚无主义和超验主义,更没有加入当下“全民的媒体娱乐”的合唱,她固守着内心的良知与纯正的艺术审美,以贴心贴肺的文字书写小人物的悲欢,简单而质朴的感动,柔软而疼痛的幸福,在苦难的大地上守护那温暖的人性之光。她微笑着行走于人间,怀揣着火种,踏实地书写那让人心碎的人间烟火。可以说,李南的写作是经验主义的,而且,她的经验并没有因为个性的节制而淹没在大众的喧嚣之中,相反,因为她的诗歌有大地的底色和普通人的节奏,从而获得了更为持久的尊重。即使苦难依旧,即使困惑依然,她也不会因此而放弃什么,而诋毁什么,她只是更加谦卑和隐忍,更加沉静和大度。因为,她心中有爱,对世界,对人类,对永恒的艺术。她如她心中的异域姐妹阿赫玛托娃一样,和世界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伤害而紧张和对峙,甚至诅咒和谩骂,而是遵循了一种生命的伦理,人性的宽容,与人类的苦难息息相通,与生命正常的呼吸同声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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