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姚振函:读李南的诗

  李南1994年出版了她的诗集《李南诗选》,在书的后记中她说:“当我歌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才知道,这是在走向成熟。”不论这个判断正确与否,但是我想提醒她的是,作为诗人,成熟是可靠的吗?

  从那以后,李南又写了大量的诗,这些诗我看到了一部分。两相比较,诗集中的诗是浪漫的,激情的,因而也呈现某种程度的浑浊和不克制,像一条夏天的小河,奔腾、喧闹,有时漫溢开来,越出了原来的堤岸。我稍稍回忆了一下,1994年以前的诗歌,不都是那个样子吗?诗集以后的诗则是冷静的、沉淀的、明澈的,像一个本色的不事卖弄的歌者,用淡淡的歌声去打动读者。我不敢说哪一种更好,二者都是一种记录,分别记录了诗人的两种真实。如果说到矫情的话,也应都是一样的存在着。比如前者无疑有一般初写诗的人难免放大感情的成分,那么后者不是有时让人感到是故意压低嗓音吗?艺术的高下得失之间,是很难分辨的,如若那么简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那就不是艺术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诗集以后的这些诗,这也许是和我的习性有关。我读着它们,用笔勾出我最喜欢的,比如《呼唤》,比如《疼》,还有《故乡》、《居所》、《下槐镇的一天》。我固执地认为,好的诗都是写事物的状态,写那些生活中自然的,本来就存在的状态、模样。有些状态是很平常很普通的,毫无特色可言,只是诗人能在这普通和平常中发现非凡的美,赋予它诗的光晕。有些状态是一瞬间的事,稍纵即逝,也只有敏感的诗人能在别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抢先一步,把它抓住。《呼唤》写的是早晨,听见不远处一个“清脆的童声”喊了一声“妈妈”,接着诗人是这样写的:“几个行路的女人,和我一样/微笑着回过头/她们都认为这鲜嫩的呼唤/与自己有关”。当我读到这里时,我被打动了,这是被生活本身的美所打动。我想我原来也曾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但对其中的美却忽略了,或者说对其中的美熟视无睹。这次是诗人特别的指出来,我才感到的。人们经常说生活的原生态,艺术的原创性,我看这首诗写了原生态的生活,活的人性,这首诗就具有了艺术的原创性,它是诗人的独创,是不可复制的。一个人写一辈子诗,也很难写出一首具有原创性的诗来。此外我还不忍不住指出,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是乏味的,蹩脚的。诗人也许是想加强和升华诗的情感力度,但这样却破坏了诗的纯度,阻隔了诗意的弥漫,使无限的诗意变为有限,使无穷的回味变为有穷。我最欣赏的还是《疼》,这首诗写得太美了,通篇都是写状态,写小孩子惟妙惟肖的神情,令人叫绝,也令人感动。“奔跑在立变后的大地上”,我真说不清“立秋后”三个字放在这里,为什么立刻使“大地上”三个字获得了灵魂,获得了人间生存的意味,不由得让人唏噱感叹。“小小的身子藏在大树后面”“他们唱着不连惯的谣曲”,“说笑着,争论着简单的问题”,“他们是那样的易折,身不由已地/随风而去,也是那样的幸运/盲目而结实地生长着”,如果不是篇幅所限,我真想把整首诗抄在这里,让更多没有读过这首诗的人一起来共享。但仅仅是上面引用的这几句诗,也足以让人窥见其整体的美了。令我奇怪的是,我过去向来反感有些诗人总爱在诗中写“上帝”“天堂”“神”,但是为什么这首《疼》中有两处写到“神”,一处写到“上帝”,一处写到“上天”,我却能接受呢?我想大概是它们附着在众多美丽诗句上,也获得了生命吧。

  我感到李南后来的诗有明显的指向哲学的企图,她似乎不满足于在诗中呈现自己的感觉,描摹存在的模样。状态,她要概括,阐释,判断,要企及形而上。你看她动不动就拿“世间万物”来说话,好像自己是一个先知者,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开导人们,这样反倒露出了自己的浅薄,是很可笑的。我想告诉李南的是,打消做圣贤哲人的念头吧,诗人就是诗人,诗人就是把自己眼中的世界告诉别人,让人从你的诗中感受到什么。人家从这种感受出发也许领悟到某种真理,那是读了你的诗以后的事,不是从你的话里直接听到的。你要是急着走到前台,直接告诉人什么宇宙大道理,让人烦不烦?能不能做个无知者,以此来验证一个诗人的质量,大致不错,这话说远了。远了吗?

  我还想接着这话茬说下去。由于李南时时有阐发甚至表态的冲动,她的诗句的走动有时不那么耐心,显得焦躁不安。表现在具体作品中,有时即使一首很短的诗也见出了芜杂和枝蔓横生。我大概是追求简约的诗人所预料不到的吧?
  
  2000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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