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儒道、诗歌与中国文化艺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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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中国绘画里面需要谈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逸”。“逸”是怎么讲,我们先不要演绎,从字面上来看一下,汉字是什么?“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个脱字,中国经常用,你把一个东西绑起来,它是压抑“跑”,没办法跑掉,它突然挣脱了,那个速度你想一下。而处子是指古代的女子未出阁之前,整天在家里坐着,也没什么娱乐,也不会见到异性。所以说,“处子”是中国文化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人们形容一种安静的话,为什么处子是安静的。因为她没有阅历,没有想象力。一般就是身边有个小丫鬟陪着在绣楼上绣花。看书也看的很有选择性,一般都是《孝经》、《女儿经》之类的。所以说,不接触外界,没有接触红尘之中的一些东西。处子也是指一种状态。所以说,经常讲,一个画家露出了处子的神情,这里讲的就是一种状态。所以说,“逸”从字面上来讲,是一种兔子奔跑的状态。像兔子一样去画画,指的是什么呢?这里面提供的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兔子跑的最快的状态是在什么情况下?是在有危险、受到惊吓的情况之下,这个时候它跑的速度是最快的。所以说,人们就引申到绘画里面。那么于是我们可以想到,原来逃跑对于中国文人来讲是一个很大的作为,我们经常说的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般人认为这是一种没出息的作为。“逃”实际上,如果我们认真思考一下,把它当作哲学原理的话,它把一种对峙的局面消解掉了,随后别的可能性也就出来了。所以,不要小看逃跑。逃跑在某些时候绝对是一种智慧,不仅仅是胆小的表现。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在对峙的局面中,你打不过对方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你死亡或者受伤。但是一旦逃跑了之后,另外一种可能性就出现了,我可以绕到他后面、侧面。所以说,孙子兵法里面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是一个简单的俚语。它实际上包含了兵法上、哲学中一个非常高深的道理。但是绘画里面,我们先说一下这个逃的智慧,为什么说逃跑是最大的智慧。儒家、道家、释家,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儒家有四书五经,还有不同的注解,所以说儒家的思想博大精深。道家要达到的是成仙,羽化。但是没有人能证实这个问题。道家成仙最主要的道具是仙丹,就跟今天的摇头丸差不多。在魏晋时候,有一个药石散,很多人吃,竹林七贤时代,很多人在街道上跑,抓也抓不住,为什么,他在散丹。这个金丹的药物成分我们现在可以查得到,化验之后成分很可怕,里面有砒霜、水银、各种矿物质,吃了之后体内很难排出。并且中毒之后,脸色一般都发青,所以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一块石头一样。《世说新语》里面专门有一句来评价这些病的,“此人如岩上之松,郁然而深深然”,就是说这个人的脸色像掩藏在树林后面的石头一样,莫测高深。重庆的四面山上,有一个朝元观,这个地方有一个奇人,明代的奇人。当时我和人大的一个教授陈传席去四面山玩,找到那个朝元观,它最有意思的就是说,一个明代的道士,死后给自己修了个陵墓,而且这个陵墓修的非常有意思。这个道人在道观之中,笃信羽化再生之法,他认为人可以再生,所以他在他的墓室里面修了一个很大的池子,池子里面可以放上两千公斤的菜籽油。他在死之前对他的弟子说,我两个月之后会复活,但是你们千万要让长明灯亮着,一定要确保前后的灯火不要灭。所以,一时之间亮如白昼。周围的人都过来看热闹。道士的尸体是悬挂在油池上面。有个心术不正的湖北道士开始打那两千公斤菜籽油的主意,就给那个道士的徒弟说,这个灯要是老点下去的话,也有问题,我们把油卖掉算了,他该复活的时候肯定会复活的。所以两人合谋把菜籽油给卖掉了。两个月之后,道士没有复活,现在就是一堆骸骨掉到那个油池里面。这个故事说明道家的“再生”和“复活”是有民间基础的。当时在民间的信仰是非常厉害的。道家和佛教的竞争一直是非常激烈的。元代曾一度把全真教当作国教,但是最后还是被佛教徒给干掉了。所以说,儒、道、释三家一直都是处于不断的竞争中。 那么在禅宗中,“积劫方成菩萨”,积劫中“劫”是指劫难。都说“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说,劫难也是需要缘分的。你不要以为人可以意外的死去,意外的灾难也是很难的。灾难的积累才能成为菩萨。也就是说,它做成的这个网在一层一层的拦截你通往成佛的路。所以说,儒家苦的是经传之博;道家苦的是金丹之难;释家苦的是樊网之密。所以中国文人就是选择一种狡狯的方式,逃跑。逃到什么地方呢?儒家既然苦的是经传之多,那就逃到心学;道家既然苦的是金丹之南,那就逃入玄学;佛家苦梵网之密,那就逃到禅学之中。画家苦的是门户之多,逃为逸。“逸”在唐朝朱景玄的《唐代名画录》里,他把绘画里分神、妙、能三品。神,即是指出神入化;妙,就是指绝妙亡方;能,是指精工至极。逸呢,张志和等几个画家被称为是逸品。后来被宋代的黄休复进一步发挥,叫“鄙精研于彩绘,拙规矩于方圆”,诗论家严羽所谓:“泥牛入海,香象度河,羚羊挂角”,所以说,在中国画论、诗论里面把这个境界渲染的非常漂亮、非常精彩,它提示了中国绘画里面的一个高级形态。那么其中很主要的一点,苏东坡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也是我认定的中国绘画史上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有人问我,你怎么就喜欢上了理论。我后来就在回忆,我小时候学画的时候,就发现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画家没有一个是文盲。 明代吴门四家中的仇英画得很好,董其昌把他划为北宗,而且还笑话他,“其术技苦,故折阳寿”。而提到南宗,象元代的黄公望,他说,“受烟云供养”,所以很长寿。我觉得在中国绘画史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像潘天寿说的一句话,“画不要三绝,而要四全”,就是说要诗、书、画、印四全。那么就是说,作为一种文化背景的修养,它来自于一个什么样的传统,那么也就是说,从宋代开始建立的这个传统,一个最主要的推波助澜的人物就是宋徽宗赵佶,南宋的邓椿在其《画继》中记载了很多北宋画院的情况,当时起了很多题目,就是以唐诗作为题目来选择画师。其中有几个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子。比如说,“乱山埋古寺”,应该怎么画?有的是画寺庙露一个角出来,还有的人是画了一个旗帜。有的人画一条路,有个和尚在担水。还有一个“踏花归来马蹄香”,是画了一只蝴蝶围绕在马蹄上。另外一个,“竹锁桥头卖酒家”,是画一个酒幌出来。最后一个,“万绿丛中一点红”怎么画? 苏林:我会画很多男生围绕着一个女生。 张:以前有种说法叫“红男绿女”。穿红色衣服的是男性,而穿绿色衣服的才是女性。 苏林:那就反过来画。 老师:那成了万红丛中一点绿了。朱衣,是指男性的服装。我们都知道有个茶叶叫“大红袍”,是说当时有个人中了状元以后,把他的衣服挂在树上。 罗仕明(学生):好像画论上记载的是,在一个树林里,有一个屋子的床台边上坐着一位女性,在化妆。 老师:你这个意思差不多,但是你只是看到,还需要悟性。古人在描述女人说话的时候,一般说“轻启朱唇”,所以说,他画了一个女子,在绿树掩映之中,点她的朱唇。因为我们说一个很有风度的女子在说话的时候,我们形容为“轻启朱唇”。、古人对女性塑造的比较成功,像“笑不露齿”、“举止有度”。所以说,这个故事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你这个画家画的好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画出这些特别的东西出来。它考量的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你对诗的理解,所以建国以后,郭沫若也曾经出诗题让齐白石画过画。齐白石年轻时是个木匠,他四十岁开始学写诗,五十岁之后画开始变的有点意思。我们可以看一下中国古代这些画家很有趣。像吴昌硕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他拜任伯年为师,向任、学习画画。任伯年让他画了几幅画给他看,看完之后,对他说,你现在的画已经超过我了,你不要跟我学了。吴昌硕没学过画画,怎么画就超过了一个当时非常出名的画家呢?因为任伯年在吴昌硕的笔法里面悟到了他的笔性和墨性。而任伯年在文人的中国美术史上只不过是一个二、三流的画家。今天我们追认他,是源于对绘画语言的考究。任伯年在古人里面只是一个善画者而已,其绘画格调流于低俗。比如在画人物时,他只是衣服画的很清楚,人物交代的很明白,颜色也很绚丽,所以说,他的画拿到西方去,西方人都觉得,中国人画水彩画画的怎么那么漂亮,把他的作品当作水彩画来处理。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修养、学养对中国绘画的影响,这是中国画的灵魂。笔墨来自于书法,而书法来自于对文化的一种悟性。所以说,宋代画院以诗歌作为一个标准来取士,进去之后还要学小学、《大学》。宋徽宗这个人又比较奇怪,宋代讲求“格物致知”。他为了显示他的高明,有一次画家都在学习,他看到后院里面有很多孔雀,让他们画一下孔雀。很多画家画完之后,他说,你们画的这些孔雀都不对,孔雀跳的时候先迈左脚。后来他又出了一个题目,叫“正午牡丹图”,很多画家交上去之后,他也也说你们画的不对,因为正午的时候,猫的瞳孔是呈直线型的,在晚上的时候才是圆的。《春宵夜宴图》怎么画?大家都知道,中国画是画阳不画阴,不表现光线照射形成的阴影的。所以画家就画了几个侍女拿着蜡烛,悄然而行。就把时间表现出来了。中国画家在处理时间上还是很有办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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