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辛若水：说不尽的“圆”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辛若水
2013-11-04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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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智慧的象征

　　对于“圆”，人们自然是说不尽的。“圆”，仿佛一无所有，不过是一个零；但似乎又无所不有，是整个世界的象征。可以说，圆有太多的象征意义了。它既是智慧的象征，也是人格的象征；既是完美的象征，也是真理的象征，同时，又是永恒的象征。那我们就先看一下作为智慧象征的“圆”吧。西汉刘安《淮南子•主术训》中讲：“智欲圆而行欲方”，也即是我们所谓的“智圆行方”。意思是说，智慧、见识要广博圆通，而行事则应该方正。那所谓智慧的广博圆通，又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为人做事灵活变通，不拘泥固执。智慧只有是圆通的，它才可以行遍天下。所以，“圆”，便是智慧的最好象征。就如同车的轮子，只有是圆的，它才可以自由的行驶；如果换做方的，那恐怕就寸步难行了。如果我们细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这“智圆”与“行方”，实在有很多的矛盾。“智圆”，自然是绝顶的聪明，而“行方”呢，就不免有许多的愚执，甚至这“行方”会损害了“智圆”本身。为人方直，刚正不阿，这自然是极好的人格；但是，有这种人格的人，在社会上总不免碰壁的。因为这碰壁，原有的棱角便磨去了；于是便只有了外在的圆滑。说实在的，对于圆滑的人，我们真的不怎么喜欢，即便他各方面都敷衍得非常周道。因为，即便再周道，也不过是敷衍，并没有真诚的。没有真诚的“智圆”，只是小智慧、小聪明。智慧、聪明前面加个“小”字，那便不再是智慧、聪明。对于耍小聪明的人，我们一向嗤之以鼻。恐怕没有人认为耍小聪明是“智圆”吧。真正的大智慧、大聪明，其实都是有一个傻念头的。也可以这样说，大智慧、大聪明，都不是为己，而是为人的。为自己谋划得再稳妥，也不过小智小慧。而只有我们真诚地想着为别人谋福利的时候，才可能拥有真正的大智慧、大聪明。所以，“智圆”与“行方”，看似矛盾，实在并不曾矛盾。我们并不能因为对智慧的欣赏，而忽略了人格本身。智慧是圆转的，它从来不拘泥于成法，相反，非常地灵活自如。不是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么？仁者所以乐山，那是因为山是静的，而仁者也好静；智者所以乐水，那是因为水是动的，而智者也爱动。所以圆通的智慧，在静的时候，是看不出来什么的；而只有在运用的时候，方才显出它的妙处。智慧，一方面来源于实践，另一方面也根源于我们的心灵。从来没有实践过的人，是谈不上什么智慧的，智慧是从实践中来。但是，同样地，在实践中木头木脑的人，同样谈不上什么智慧，因为他没有心灵的发见与感悟。有了实践，有了灵明的心，人们才可能拥有智慧。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是有慧根的；但是，关键的是让我们的心灵开窍。心灵开了窍，那智慧也便拥有了。其实，在我们内心深处，都是有一道灵光的；而只有这道灵光，才能够照澈我们的心灵。智慧就像水一样，它在不断的流动；水因地而制流，所以智慧也便没有常形。可以说，智慧也有随遇而安的一面。人即便有再多的智慧，也不愿与老天相争，所谓的巧夺天工，不过一个神话罢了。也许，顺应老天，顺应自然，才是最大的智慧。虽然“圆”，是智慧的象征，但是，人的智慧毕竟还是有限的，就像同是“圆”，也有大有小，不会整齐划一。然而，太多的人把人的智慧看成无穷无尽的。我们也确实希望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即使最有智慧的人，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智慧所追求的是巧妙，可以说在这里是有许多机心的。然而，老子很早就说过的，“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守拙、守愚，这是另外一种智慧。也正是守拙、守愚，让智慧本身变得圆满。我们必须考虑智慧到了尽头怎么办？其实，没有别的法子，只要守拙、守愚就是了。人纵然再有智慧，也不过自然之子。在自然的奥秘面前，人们终究比较幼稚；然而，很多人却自觉不到这一点。人在自然面前，应该学会谦卑。人只有在谦逊中，才能够得到智慧；相反，若是狂妄自大起来，那就会走向灭亡。智慧，可以让人避免灭亡。前车之覆，后车鉴之；这就是极大的智慧。智慧之轮，滚滚向前，而我们则必须保持一颗充满畏惧而又谦逊的心。

　　（二）人格的象征

　　圆同样是人格的象征。我们在形容人格的时候，有所谓的“外圆内方”。这可以解释为在外面所呈现的是圆融，而在内里所蕴含的则是方正。因为在外面呈现的是圆融，所以平易近人，有极大的亲合力；因为在内里所融蕴含的是方正，所以让人肃然起敬。可亲可敬，这才是最好的人格。所谓的人格，总是带有二重性的；所以完全相反的个性，可以统一在一种人格中。相反，只具备一种人格，忠便一味的忠，义便一味的义，鲁莽便一味的鲁莽，刚烈便一味的刚烈；这样的人格，便没有多大的意思。拥有这样人格的人，也不过扁平人物。与扁平人物相对的就是圆形人物。在圆形人物的人格中，统一着完全相反的个性，既有侠骨，亦有柔肠；既无比高大，又可亲可敬。实际上，把完全相反的个性统一在同一种人格中，是委实不易的。可以说，“圆”即是二重人格的最好象征。但是，我们应该注意一点，二重人格决不意味着人格的分裂。如果人格分裂了，那圆就被撕裂了。圆融的性格，自然非常圆通、机动灵活，但是，也会给人带来误解。对于圆滑的性格，喜欢的人不是很多；人们总是鄙视“圆圆蛋”或者“钢珠琉璃球”的。不过，真正性格圆滑的人，又可以行遍天下，因为八面玲珑，所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性格圆滑的人那里，总有许多的甜言蜜语，人们就不知不觉得入其彀中了。性格圆滑，便很难具有明确的立场，总是以别人的是非为是非。见到甲是是是，见到乙诺诺诺；这就典型的“yesman”，意无是非，唯唯诺诺。圆滑可以有亲合力；而方正呢，则很容易得罪人。但是，圆滑的亲合力，又是靠不住的；没有原则，没有立场，所以也做不成什么事。方正呢，虽然得罪人，但却有原则，有立场，可以有大的担当。我想，圆滑的妙谛，也就是执其两端、模棱两可吧。这样的做法，看似两面都不得罪，而最终却是两边都得罪了。自古以来，最难当的就是和事佬了。在和事佬这里，我们几乎看不出什么原则、立场；然而，这恰恰说明他是以和事为原则，以和事为立场的。和事佬所充当的不过润滑剂；即便最终能和成事，恐怕也没有人认为是和事佬的功劳。和事佬在历史的进程中，是没有多大的意义的；然而，他们毕竟“每于卑处立功名”，所以，也不可过分鄙薄。我想，圆融的人格要想真正具有魅力，必须与方正统一起来。我们常讲，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所以成圆；矩，所以成方。虽然社会可以磨平人的棱角；但是，人本身必须有棱有角。惟其有棱有角，才是凛然不可犯的。相反，一味地圆滑，便会让人看轻的。我们讨论人格的时候，往往涉及到一个人有无人格的问题。我们说，一个人拥有人格的魅力，那是对他最大的褒奖；而我们说，一个人没有人格，则是对他最大的鄙视。其实，人格涉及到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愈是受到侮辱的时候，愈是感到尊严的可贵。为了尊严，即使再圆滑的人格，也会刚正起来。对于人格，我们自然有自己的理想。圆融，可以成为我们的人格理想；但圆滑，却不会。我们甚至可以讲，圆滑并不是一种人格；即便是一种人格，也无比的卑贱。然而，圆融的人格，却是无比高贵的，因为它灵活、不机械、有极强的亲合力；并且不失方正，内有规矩。有了人格的理想，我们便想着养成理想的人格。人格，虽然属于文化心理，但是，只有见诸行事，才可以呈现出来。把人格与行事截然分开是不对的；但是，人格与行事也有各自的独立性。道德高尚的人，未必有极强的行事能力；而大奸大恶之徒，却能够呼风唤雨。所以，我们评价一个人，单从人格入手，还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见诸行事。道德高尚的人，在历史的进程中，往往并没有极大的影响；他所能影响的只是思想、文化、社会风习。然而，这种影响，在治国平天下者眼里，实在是渺小不足道的；虽然如此，我们依然崇敬道德的高尚，欣赏人格的魅力。一个人，只有拥有人格，才谈得上人格的魅力。若是没有人格，又有什么魅力可言呢？我们的人格理想，是多方面的、健全的、独立的、自由的、圆融的。在圆融的人格这里，有着智慧的闪光。智慧之圆与人格之圆是环绕在一起的。

　　（三）完美的象征

　　毕达哥拉斯讲，立体中最美的是球，平面中最美的是圆。“圆”可谓完美的最好象征。人们都是追求完美的，所以凡事都求一个圆。做了好梦，就想圆梦；实际上，这圆梦，就是好梦成真。做人要圆融，做事要圆满。总之，只有圆才是无可挑剔的。只有圆满的，才是幸福的。我们中国人最喜欢的是团团圆圆。如果月圆人不圆，那是有许多怅恨的。然而，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哪是想团圆就团圆的呢？不过，人们总有许多的好心，本是很悲苦的戏剧、小说，偏要拖一个大团圆的尾巴。中国的悲剧所以不是很发达，很大程度上就由了人们大团圆的文化心理。因为凡事都想着周全、团圆，于是便漠视甚至掩饰了缺点、缺陷的存在。可以说，完美本身就不怎么完美；因为太过完美，所以反倒不真实了。在真实，总是有许多缺憾的。如果漠视这些缺憾，那所成就的完美，不过是虚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才是正常的。没有了阴睛圆缺的月，还有什么看头呢？没有了悲欢离合的人生，还有什么滋味呢？许多时候，人们的心总是太好了，以为团圆与完美，才是真正的终级。经历了悲欢离合，最终团圆了，岂不皆大欢喜？然而，这种皆大欢喜却是非常廉价的，因为它掩饰了真实的苦痛。这并不是说，追求团圆，追求完美就不好；而只是我们不能因为团圆、完美的缘故去粉饰现实。我们要的是直面现实的精神。现实中固然有许多的缺点、不好，但这才是真实的；直面这种真实，远胜过陶醉于完美的虚幻。我们知道的，事若求全何所乐；正是因为不怎么周全、有所缺憾，我们才可以补足。我们应该重视世界与人生的残缺，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就拥有这样的人生。过分地追求完美，最终的结果同样是灾难性的。圆是完美的象征，但是，这圆，本就是抽象出来的。如果我们索诸大千世界，恐怕连一个真正的圆都找不到的。其实，完美同样是理论的抽象，虽然我们追求完美，但哪一样东西是真正完美无缺的呢？我们可以把完美设为终级，但却不可以此标准来衡量世界万物。人皆有求全之心，凡事总要尽善尽美。然而，这也会成为人们痛苦的根源。世界本身并不完美，而是有许多的残缺，这何尝有错呢？错就错在我们的求全之心。求全之心，是很难或者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因为他一见到事物，不是发现它的好处，而是吹毛求疵。是啊，哪一样事物，没有缺点呢？于是，追求完美的人要废然长叹了。如果只是自己废然长叹还好；若是将这种情绪传染给别人，这个世界恐怕要多许多恨人了。我们就让那些追求完美的人痛苦不已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人们对完美的苛求，错就错在人们的求全之心。常言道，知足常乐；如果不知足，那也只有闷闷不乐了。其实，人们不只对事有求全之心，对人同样有求全之心。所谓的“求全之毁”，就这说明这一点。在很多目下无尘的人那里，确实是“三代以下无完人”。看哪个人，哪个人都有缺点；总是不符合自己完美的标准。但是，为什么不用完美的标准衡量一下自己呢？既然自己不是完美的，那就不要苛责别人了。有人曾被誉为“第一完人”的，那就是曾国藩。他不仅学问好，而且有手段；既有圣贤的道德，又不乏刽子手的血腥。对于如此完美之人，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但是，这完美的背后，又是什么呢？我个人认为，完美是有极大欺骗性的。它甚至可以掩盖最卑劣的目的。有多么完美，就有多么阴险的用心。所心，我总觉得，还是离完美远一点的好。完美，同样可以腐蚀人心；所以，反倒不如满足于世界的残缺。为追求完美，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于是，世界与人生，就在人们对完美的追求中，变得不再美丽。当然，我们渴望世界的圆满，但是，世界正是因为残缺而成其圆满的。没有必要对残缺恨之入骨；甚至这残缺本身，就可以成就精神的崇高。相反，追求完美的人，离精神的崇高是非常遥远的；他们总认为“天地之大美皆在己”。然而，果真如此么？可我认为，天地之大美，往往在畸零者那里。没有精神的崇高，又何所谓天地的大美呢？精神的崇高，自然不完美，但是，它的价值远在完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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