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说不尽的“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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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真理的象征 圆是真理的象征。形之浑简完备者,无过于圆。先哲们讲道体道妙,亦以圆为象。我们知道,先天八卦、太极图,都是圆的。如果没有圆,又何以论证无极而太极的妙道呢?普罗提诺讲,心灵之运行,非直线而为圆形。黑格尔以哲学比圆。《淮南子•精神训》则讲:“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能假於道也”。(以上见《谈艺录•三一•说圆》)为什么圆可以成为真理的象征呢?为什么圆可以成为大道的象征呢?为什么心灵之运行,非直线而为圆形呢?要解决这些问题,实在有赖于对真理的探索。我们在探索之前,应该明了一点,即圆只是真理的象征,而不是真理本身。所以,只对着太极图发呆,是永远体会不到真理本身的。太极图,确实有其玄妙的地方;然而,这种玄妙恰恰可以把我们欺骗。我们真正要用力的,是对真理本身的探索。而对真理本身的探索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宇宙的规律或者大道;二是思维的规律。不可否认,思维的规律与宇宙的规律是相通的。譬如圆,既可以成为宇宙规律的象征,也可以成为心灵规律的象征。人心与宇宙,是可以合二为一的。也许,这个世界最不可以理解的地方,就是这个世界的可理解性。人们为什么可以理解世界,即知识如何可能,即便到现在,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既如此,那也只能在黑暗中继续摸索了。探索宇宙的规律,是比较困难的;我们即便知道宇宙的规律或者大道,可以用圆象征出来,但实在无益于认识规律本身,而这只能说明不同规律的相通。我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是心灵运行的规律。其实,宇宙的大道同样在心灵的运行中。我们所谓心灵的运行,实际上就是思维、思想。可以说,我们每天都在思维、思想,但是我们是怎样思维、思想的呢?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其实,我们的思维、思想,并不是完全自由的,它同样受着规律的支配。研究思维规律的学问,就是逻辑学。可以说,逻辑学就是对思维的思维。逻辑学,有两种,一种形式逻辑,它是静止的,主要避免自相矛盾;另一种是辩证逻辑,它却是把看似完全矛盾的东西,辩证的统一在一起。可以说,辩证逻辑要比形式逻辑高明许多。形式逻辑不过直线式的思维,而辩证逻辑的运行,才是正真圆融的。在对真理的认识中,黑格尔最大的贡献,就是把真理视为一个过程。而一旦真理成为一个过程,那辩证法就可以充分地展开。辩证法,实际上就是正、反、合的历程。所谓正,便是肯定;所谓反,便是否定;而所谓合呢?则是否定之否定,又回到了最初的肯定。这不就是画了一个圈儿,又回来了么?所以,黑格尔以哲学比圆,是有大道理的。真理在画圆,哲学在画圆,文学艺术在画圆,我们的人生不同样在画圆么?但是,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被禁锢在这一个圆中呢?做诗、填词,要字字圆,句句圆,好诗流转如弹丸;写文章,同样要珠圆玉润。只有圆,才能达到美的极致,才能体证至高的道。然而,我突然发现,这对圆的追求,恰恰是我们的悲剧所在。没有人会得到真正的圆满,就是大道,也是有所残缺的。我们即便领悟了宇宙的大道,也不会止于至善。我们同样要面对世间的一切,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旧欢新怨。可以追求真理,但千万不要以为真理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的都是异端邪说、罪该万死。打着真理的旗号,以道德高尚的名义去制造罪恶,这样的事在历史上是数不见鲜的。为什么我们在真理面前,总是无限制地膨胀自己的欲望,而没有丝毫的谦卑呢?坦率地讲,我们何尝能够掌握真理?不过是真理掌握我们罢了。这样讲,并不要抹煞人的主观能动性,而只是让我们懂得谦卑。许多人在真理面前,失掉了敬畏;于是,便挥舞起了“真理”的大棒。如果真理成为大棒,那它就不是真理,而成了强权。有多少人信奉过“强权就是真理”啊。如果真理都有自己的党性原则,那追求真理的人,恐怕就要止步了。然而,人们对真理的追求,毕竟不会因为强权的干预,便畏惧不前。献身精神,在对真理的追求中,是至关重要的。献身于真理,大抵也就被禁锢在了真理之圆中。然而,所以的禁锢都是可以打破的。打破了这个圆,便去画另一个圆;无穷无尽,没有了时。 (五)永恒的象征 西方古俗以圆或蛇示时间永恒,故诗文中有径称“圆永恒”或“永恒大蛇”者。《五日谈》第四日第八篇述一人蓄疑莫释,欲叩“时间”而问焉,间关迤逦,越岭攀峰,至其理所,覩一蛇自啮尾、一牡鹿、一凤凰;牡鹿捷足,象光阴之疾逝,凤凰死而复活,象日月之常新,而蛇首尾回合,则象永恒之无始终也。(见钱钟书《谈艺录•三一•谈圆》280一281页三联版)。圆是永恒的最好象征。永恒是首尾相连的,而这首尾相连,恰好组成了圆形。有人说,人所以不能够达到永恒,就是因为他不能把开端与终点连接起来。如果人能够把开端与终点连结起来,那就如环之无端,要生生不已了。但是,生生不已,对个体的人来说,永远是一个梦想;只有整体的人类,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永恒的呢?我们实在找不出的。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同样无所谓永恒,因为它处在时时的变迁之中。我们当然可以说变迁、流变是永恒的;但是,变迁、流变却否定了永恒本身。所以,我觉得,也许永恒只存在于象征中吧。打破永恒的神话,是完全必要的。没有了永恒,自然也就无所谓永恒的象征。但是,人又是非常矛盾的。他明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终极的,但却偏生去追求一个终极。他明知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偏生渴望着永恒。人不能达到永恒,这是不是说明永恒本身不存在呢?我没有到过长城,那是不是说明根本没有长城呢?其实,这样比方并不准确。所谓永恒,是形而上学的问题,它是什么样子,我们是看不到的;而长城呢,是客观存在的,或者说形而下的器,我们只要达到,就能够看到。一个很有意思问题的是,看不见的形而上,定要通过形而下来象征,否则就是不可以理解的。就像永恒吧,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们并不清楚;而一旦用圆去象征呢,我们就理解了许多。同样的,形而下的东西只有象征形而上,它才会激动人心。就像长城吧,我们只看城墙,是没有什么感觉的;而一旦领略到它是我们民族精神的象征,那马上激动不已。我们知道,所谓的象征是用某种具体的事物去表现某种特殊的意义。具体的事物,当然是形而下的,我们可以看到、听到、感受到;而特殊的意义呢,则是形而上的,只有通过思维、妙悟,才能够达到。形而下的事物,是丰富多彩的;而形而上的意义同样无穷无尽。一般来讲,我们认为意义的世界,是一个更高的世界。但是,这个更高的世界,却是悬浮在空中的,可以说“上不着天,下不挨地”。许多人认为,意义是怎么说,怎么有理的;因为它是人的建构,具有很大的随意性与模糊性;甚至意义可以无视客观事实的存在。我们往往把客观事实不曾有的意义附加给它。当然,我们也可以磨灭客观事实所真正具有的意义。可以说,意义的世界是非常复杂甚至混乱的。因为在这里有太多的矛盾;而且,没有辩证法,是不可能把这些意义统一起来的。实际上,许多时候,意义的生发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们并不怎么认真的。既是逢场作戏,那意义本身也就失掉了真诚。没有真诚的意义,也只有傻瓜才信吧。是意义的随意性与模糊性,成就了意义的逢场作戏。意义,应该是深思熟虑的,而不应该信口开河。我们总是尊崇一种意义,把它捧到天上去;又否定另一种意义,要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然而,我们的尊崇与否定,并不能够磨灭意义本身。有的意义很大,但大的没有边际,人们也就不信了。有的意义很小,但这小却是切实的,所以反倒为人们喜欢。开在田野里之中的无名小花是美丽的,因为它绽放了自己的生命。我们个体的人,也许就像那无名的小花,本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又追寻着意义。其实,意义是对我们自身来讲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对我们自己有意义,那就是有意义。可以说象征,是具体事物与终极意义的中介。有了这个中介,具体的事物也就有了终极的意义,而终极的意义也因具体的事物得到彰显。圆,看似非常简单,但却有着最深刻的象征意蕴。人格、智慧、完美、真理、永恒,都是因为圆的象征,才彰显出了自己的深邃。如果说人格、智慧、完美、真理、永恒,是说不尽的;那作为象征的圆,同样是说不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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