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自由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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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是愿望的达成 “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的核心观点。当然,这个观点遭到了许多人的质疑。有的梦,确实是愿望的达成;但有的梦,并不是这个样子,不仅不是愿望的达成,简直是愿望的破灭。我们不只做好梦,也做噩梦。我们并不能说噩梦也是愿望的达成。当然,弗洛伊德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进行了解释。噩梦,其实,是我们愿望的曲折达成。也就是说,我们的愿望是以破灭的方式达成的。我们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愿望破灭,但是,愈是如此,在我们的梦里,这愿望愈是破灭了。其实,把愿望的破灭解释为愿望的曲折达成,是近乎强辩的。不过,我们就姑且认同“梦是愿望的达成”吧。但是,这个观点并不新鲜,更谈不上揭示了梦的秘密。其实,弗洛伊德最大的贡献,并不是破解了梦之谜,而是发现了潜意识。在清醒的状态下,潜意识是被关在监牢里的;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严格的检查官,对思想本身进行审查。而到梦里呢,我们心中的那个检查官就下班了,于是被压抑的潜意识就开始放风,或者自由活动了。人的潜意识,自不免和性欲有关,但是,性欲决不是潜意识的全部。其实,潜意识本身就意味着人们内心深处的全部隐秘。只有到末日审判的时候,人们才会向上帝袒露内心深处的隐秘。但这,不过一个宗教的假定。说实在的,人们是不愿意向任何人包括上帝,袒露内心的隐秘的。即便有所袒露,那也会有更多的遮掩。内心的隐秘,简直就是一个深渊;坦率地讲,我们自己都认识不清的。虽然认识不清,但却绝不愿意袒露。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是很不让人喜欢的。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想用科学的方法达到人们心中的隐秘;并且他所揭示的人们内心深处的隐秘,往往是龌龊不堪的,不能为人类的道德所容的。以上帝之全知全能,亦未必能够洞悉人们内心的全部隐秘。因为人是能够像上帝那样思考的。上帝就能够洞悉人们内心深处的全部隐秘么?就是能,恐怕上帝也不愿做人们内心的蛔虫。况且上帝只有一个,可世人呢,却千千万万;上帝怎么可能理会那么多呢?与其忙得不可开交,倒不如清净些。对于人们内心的隐秘,我想,还是不要洞开吧。如果要用强力这么做,那就是对心灵的专政。有人可能说了,只有洞开人们内心的隐秘,才能够克服心灵的黑暗啊。其实,这个想头太过天真了,而且是专制的天真。因为他太过迷信心灵的无限光明了。而我要说的是,其实,人的心灵反倒是需要黑暗的。虽然心灵的黑暗需要得到抑制,但是,我们不可能让心灵变得无限光明、绝对光明。人内心的隐秘,虽然有黑暗,但也未必尽是黑暗。但是,他只是不想让人言说;如果言说,就会破坏隐秘的神圣性。隐秘,当然而且必然是神圣的;对于个体的人来说,就是如此。在“交心”和“保护隐私之间”,我是选择后者的。可以说,内心的隐秘,是最高的隐私,最神圣的隐私。我并不主张把自己的内心交付出去。不管我们把自己的内心交付给谁,都会成驯服的工具。内心不仅不应该交付出去,而且应该捍卫自己的独立性与自由性。只有独立的心灵,才是自由的;也只有自由的心灵,才会护持自己的隐秘。内心的隐秘,只属于自己。我们甚至会陶醉于内心的隐秘;在这种陶醉中,我们流下了秘密的眼泪,也体味到了秘密的欢乐。实际上,人们内心的隐秘,是最忌讳别人窥探的,无论这种窥探是善意的、恶意的还是无意的。我们的梦,就带有很大的私密性。如果说梦是愿望的达成,那我们心中又有怎样的愿望呢?其实,说出的愿望,未必真实;而真实的愿望,也未必愿意说出。梦,当然,有很大的自由性;因为心中没有了检查官的监视,那自然会随性些。但是,没有了检查官的监视,也决不意味着我们的心灵中群魔乱舞。因为在我们心中,毕竟有美好的情愫。梦是愿望的达成,但这种达成,又只是在虚幻世界里的达成。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梦境是通向自由的;通向自由的梦境,当然是美好的。 (二)不尽自由的做梦 鲁迅先生讲,做梦是自由的;但说梦,就不怎么自由。说梦,要受到社会伦理道德的制约;并不是所有做的梦,都可以自由言说。同时,所说之梦,也未必就是所做之梦;许多梦,都是编出来骗人的。所以,对于说梦,我们并不能够太过认真。这就如同听鬼故事,作者姑妄言之,我们也就姑妄听之。梦,对于真实的人生来讲,确实有一层虚幻。对于这种虚幻,可以有严肃的态度,在虚幻中寄托人生的真精神;也可以有一种不怎么认真的态度,譬如梦中说梦。这梦中说梦,可以说有两层虚幻了。所以,梦见自己做梦,可谓虚幻中的虚幻。对于虚幻的世界,我们应该严肃些,还是不怎么严肃呢?我觉得,该严肃就严肃;不该严肃的,也没有必要太过认真。如果在虚幻中寄托着人生的真精神,我们就没有理由不严肃。可若作者只是在虚幻的世界里说说笑笑,我们又何苦认真呢?对于人生的真精神,我们自然有许多的敬意。论说这人生的真精神,应该深蕴在真实的人生中。但是,许多时候,真实的人生反倒失掉了这种真精神。人们走向了庸俗,走向了浑浑噩噩,不知人生的真谛何在。这样的事是常有的。如果真实的人生失掉了真精神,而这真精神又恰恰体现在虚幻的世界里,这岂不让人赧颜吗?对于真诚的人来说,既有赧羞,又有庆幸。庆幸的是这人生的真精神,虽然到处流浪,但毕竟还有寄居的地方,哪怕是在虚幻的世界里。用梦幻来表达人生的真精神,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恐怕也是惟一的选择。我说过,做梦并不自由;并不是我们想做什么梦,就做什么梦的。虽然常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是,日间的所思所虑,与夜间的梦幻,并没有绝对必然的对应关系。我们朝思暮想的人,未必能够进入我们的梦里来;不是说“魂魄不曾来入梦”吗?孔子是祖述周公的,可谓日思夜想,但他也不免叹息“久矣,吾不复梦周公”。朝思暮想的人,进入不了我们梦里;倒是不相干的人,来扰乱我们的好梦。如此说来,这做梦能是自由的吗?做不做梦,我们不自由;做什么梦,我们同样不自由;怎样做梦,我们还是不自由。所谓做梦的自由,即便不是想当然,也是相对的。我们认为最自由的东西都不怎么自由,那究竟什么是自由的呢?不知道。也许,我们对自由的理解错了。以为自由只是从心所欲,而忽略了它应该受到限制,那只能有时时处于枷锁中的无奈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自由的做梦,也只是一个理想;而且这个理想比自由的说梦还要难以实现。我们讲不尽自由的做梦,也不是说做梦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做梦,当然有自己的自由度;但是,这种自由度是有一定限制的。可以说,做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自由,但也不是没有自由。我们可以把做梦,看做一面镜子;镜子中的影象纵有许多的虚幻,但是却是真实人生的反映。但是,作为镜子的梦幻,也并不是那么客观的;因为它主要是我们的心象。虽然心象也来源于真实的人生,但毕竟经过了心灵的改造、变形。梦是心中想,在这里,确实有着朴素的真理。我们不曾想到的,便不会出现在梦中。也可以说,只要出现在梦中了,那就是我们曾经想过的,无论是深思熟虑,还是灵光一闪。我们说做梦,不尽自由;也只是因为梦中的我们并不尽是随心所欲,许多时候还受到许多束缚。譬如梦见自己被追杀,被迫跳下悬崖;你能说,这所做之梦是自由的么?我们虽然讲,梦境是美好之境;但却要知道,并非所有的梦境都是美好的。譬如我们所谓的梦魇,就不是人们愿意经历的。所以,我们与其美化梦境,倒不如面对真实的梦境,或者说梦境的真实。梦,不仅因为虚幻,而具有神秘的色彩;更因为我们所做之梦,似乎是未来的某种征兆。那么,梦和未来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呢?是不是未来的一切都是梦中注定的呢?要我说,梦只有可能暗示未来,但却不可能决定未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梦和未来只具有隐喻的关系,而且这种隐喻,还是事后诸葛亮的推定。梦是神秘的,这种神秘似乎天然地洞察了命运本身。我们说梦,实际上是在暗示未来的命运。但是,我们连梦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说清未来的命运呢? (三)生命的寄托 在生命本身,自然是需要寄托的。所谓的寄托,也就是把理想、希望和感情等放在某一方面。这某一方面,既外在于我们,又内在于我们。譬如我们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这孩子既是外在于我们的;但同时,孩子在我们心中,占据了中心的位置,所以,他又是内在于我们的。如果作为生命寄托的东西,具有独立的意志,那我们生命的寄托就不免纠结,甚至要落空。所以,我觉得,这生命的寄托,最好不要有独立的意志。有了独立的意志,就不好掌控,所以难免落空。多有不争气的父母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如果孩子争气尚可,若是反是,父母没有不伤心流泪的。既然如此,父母为什么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呢?孩子不好掌控,但自己总好掌控吧。如果自己都掌控不了自己,那又怎么苛求孩子呢?所以,我觉得,生命的寄托,不应该放在别人身上;而是应该返回自身。也只有把理想、希望和感情寄托在自己身上,才能够自立自强。其实,生命的寄托,并不定要是实在的,譬如佛像,它甚至愈虚幻愈好。在生命的寄托这里,就很有偶像崇拜的意味。有的偶像崇拜是切实的;而有的则很玄远。我比较喜欢的是玄远的偶像崇拜。当然,这玄远的偶像崇拜,也就是对虚幻观念的崇拜,譬如自由、博爱、平等。有的时候,我也在想,这玄远的偶像崇拜就真的比切实的偶像崇拜高明么?这同属于生命的寄托啊。既然是生命的寄托,那寄托在哪里不是一样的呢?其实,生命的寄托,所提供给我们的就是活下去的理由。也可以说,正是因为有生命的寄托,我们才有活下去的理由。这生命的寄托,也就成为了精神的支柱。什么能够支撑我们走过这艰难的一生呢?我们可以说是信念。信念虽然虚幻,但却有力量。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就来自于生命的寄托。在这里,我们重点要考察的是,把生命寄托在虚幻或者说梦幻中的意义。有人可能说了,这岂不是很傻吗?把生命寄托在虚幻或者说梦幻中,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从切实的角度来讲,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既换不来金钱,也不能赢得名位。但是,我只想问,我们所谓的意义,难道只建筑在金钱与名位之上吗?其实,在金钱与名位之外,还有精神的价值、艺术的价值。把生命寄托在梦幻,所具有的恰恰是精神的、艺术的价值与意义。正因为把生命寄托在了梦幻,所以梦幻本身才可以具有生命的真精神。当生命本身失掉了那种真精神,反倒是梦幻给我们带来了慰藉。其实,这梦幻,天然就是艺术的、诗的。我们可以从真实意义上讲,梦幻属于乌有;但是,这乌有并不能够否定梦幻的价值。因为梦幻,同样属于美好,而且还是美好的极致。我们知道,美好到了极致,都给人亦真亦幻的感觉。愈真愈幻,愈幻愈真,这简直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这里,究竟是真是幻,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了美好的极致。把生命寄托在梦幻中,这就注定了要走一条艺术的道路。但是,艺术之路,如同人世间所有的路,都不会那么平坦,它注定要在坎坷中走过。许多人因为艺术所展现境界的美好,而走向艺术之路。但是,艺术之路本身,并不那么美好;所以,它也吓退了许多人。为什么在通向美好的道路上,要有那么多的坎坷与艰难呢?这是说不清的,但是,事实又只是如此。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坎坷与艰难,所以我们才会把生命寄托于梦幻。有了生命的寄托,哪怕这寄托在梦幻中,我们也可以走过这坎坷与艰难了。我经常爱引用一句话,艺术让生命闪光;而事实上,艺术也只是让生命闪光在虚幻的世界里。虚幻中的闪光,能够慰藉我们么?这是毫无疑问的。谁让我们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寄托在了梦幻中呢?梦幻,所展现的不只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更是一个超越的世界。在人,在生命本身,都是渴望超越,并追求超越的。因为把生命寄托在了梦幻中,所以我们也追逐着梦幻。有人可能讲了,所有的梦幻,不都是要破灭的么?是的,梦幻最终会破灭,但是,谁会否认它曾经的美好呢?这美好,因为我们曾经把梦幻作为生命的寄托,而定格在了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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