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丽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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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得见的美 “最美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墓志铭,也是他的名著《小王子》中的一句话。用这句话作为墓志铭,自然是有他的深意的。其实,即便抛开纯洁的《小王子》不论,单是这句话,就可以建构一种美的哲学。虽然美要靠眼睛来看,但最美的东西,真的是用眼睛无法看到的,它要借助我们的想象。想象可以补足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因为看不到,所以可以放飞自己的想象,去领略世界、人生的至美。其实,在领略世界、人生的至美之前,我们完全可以以欣赏看得见的美为满足。我们看这个世界,感受最强烈的就是色彩。红花、绿叶、碧海、蓝天,都是以鲜明而独特的色彩作用于我们的眼睛,从而让我们领略了美。有人认为,色彩是比较低级的美,就是一般的动物,也可以对色彩产生强烈的感觉。你像看斗牛比赛,斗牛士所持的红布,就可以让牛产生很强的攻击性。但是,对于牛来说,这红布不过一种刺激,它是不可能产生审美感觉的。我不主张贬低色彩美,虽然它的层次比较低。色彩的作用,是非常强烈的;它甚至能够改变美的形式。在色彩美之上,就是线条美。有人把中国的书法,称之为线条的艺术,这是再不错的;我们欣赏书法,尤其狂草,简直是在欣赏线条的舞蹈。书法,讲究线条,也讲着墨;笔可以歌,那墨就可以舞了。笔歌墨舞本身,不就是很精彩的艺术么?一旦艺术上升到了线条美的高度,它似乎就不怎么注重色彩了,甚至色彩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用白粉笔可以画出黑人;用黑墨也可以画出红葡萄。而这就是重视线条美的结果。美,是自由的形式;而线条,即是这形式最好的载体。凡是我们用眼睛看到的东西,都可以抽象出线条来。当然,在美的事物本身,是无所谓线条的;但是,我们一旦要用艺术来表现美的事物,那就必须把它的线条抽象出来。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线条才是美的。我说,只有合乎自然的线条才是美的。就像画一棵树,只要简单的把线条勾勒出来,就仿佛把树的灵魂印在那里了;这样的线条就是美的。它既合乎自然,又拥有自己的灵魂。可以这样说,线条美与美的灵魂是相通的。线条美,可以用眼睛看见;而美的灵魂呢,只能用心去领略了。合乎自然的线条美,同样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意味。谁能够穷尽线条美的全部呢?线条的变幻可是无穷无尽的。如果谁能够穷尽线条美的全部,那他也必能够穷尽宇宙万物的全部。其实,我们早就发现了宇宙万物之美;但是,我们并不以宇宙万物的美为满足,我们还要创造出丰富多彩的艺术。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宇宙万物虽然美,但这种美却是没有灵魂的。美的灵魂并不在宇宙万物中,而是在人身上,因为人才是美的创造者。艺术的创造,一方面摹仿自然,另一方面也高于自然。我们一般所谓自然的精魂,其实就是艺术的精魂。在艺术上,人们同样要与天公试比高的。艺术,要诉诸感官直觉,当然,主要是诉诸我们的眼睛。在艺术面前,我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另一方面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确实是我们所看到的,如此的美轮美奂,如此的荡人心魂。这真的是我们看到的么?不会是幻觉吧。然而,艺术真正伟大的地方,就在于解放了我们的幻觉,愈真愈幻,愈幻愈真。美,是看得见的,并且我们已经看见了。同时,美又是看不见的,我们多么热切地希望看到啊。让我们以看得见的美为满足,那无疑是把饥饿的狼放到羊群里,我们怎么会满足呢?不会的,我们定要见到这世界的至美。我说过,美本身是有诱惑的。即便是最为纯粹的美,也会让我们想入非非。有谁不把俏立枝头的兰花,想象成人淡如菊的佳人呢?所谓的美,就是让我们想入非非;如果不想入非非,那还成其为美么?我们不以看得见的美为满足,那会以看不见的美为满足么?但是,既然这美看不见,只能诉诸我们的想象,那又如何满足我们呢?人生有欲,所以才有对美的追求。一个欲望满足了,另外的欲望又会纷至沓来。对美的追求,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领略了一种美,便很快厌倦,于是便去追逐新的美。我想,即便人间的至美,也会为人们厌倦的。 (二)看不见的最美 美,是可以看见的;但最美,却看不见。因为所谓最美,实在是美的极致;我们所看到的美,实在达不到这种极致的。美一旦达到了极致,就有许多的虚幻。而在虚幻中,真正飞翔着的是我们的想象。想有多美,就有多美;但究竟有多美,我们却是不知道的。最美,是比较得来的;但我们一般不承认自己看到的美是最美。其实,美的比较,是很难做的;因为每个人的审美趣味、审美标准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认为的最美,在我这里,却可能是丑的;我以为漂亮的,你也可能觉得不怎么好看。但是,一旦到幻想的领域,美就似乎不必比较了;因为每个人都幻想出了自己的最美。当然,我们若把每个人幻想中的最美画出来,恐怕也是各不相同的。最美,是看不见的;所以看得见的,都不是最美。也可以这样说,最美是我们心中永存的幻象。我们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到它,就如同只有闭上眼,才能看到天堂。最美,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可望而不可即。明明可以望见,但就是不能够得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就是这个样子。因为能够看见,所以就可以解放我们的幻觉;因为永远看不到,所以可以驰骋我们的想象。所谓的最美,都在幻觉、想象中。如果离了幻觉、想象,那最美就会空无所有。其实,即便在最虚幻的世界里,也有真实的影子。我们想象的源泉在哪里?我想,还在真实世界。人们是依据这个世界上已有的东西,来创造这个世界上未有的东西的。所以,我们要达到看不见的最美,还是要把看见的美作为津梁。如果没有真实的世界,我们的想象就会枯竭;如果没有源头活水,即便在半亩方糖中,也不会有“天光云影共徘徊”的美景。我们所能看见的美,虽然有自己的局限,或者说缺点,但只要能够解放我们的想象力,那就必然指向无限的世界,虽然这无限的世界不过诗意的虚幻。我们总是这样想,看见的都这么美,那看不见的应该有多美啊。人们的审美心理都是这个样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所以最美,就是因为她遮住了半边脸。我们看见的半边脸,都这么美,那看不见的半边脸,又该有多美啊。而若是以全面示人,那就会更加的惊采绝艳了。当然,人的心理是极其复杂的,她所以不把那半张脸示人,可能因为那半张脸实在不好看,很可能有麻子或者胎记。如此以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就是为了遮丑了。其实,人们不只会遮丑,还会化丑为美。譬如女子的衣服上破一个洞,便在上面绣一朵梅花。梅花的美丽,就让人忽略了那里曾经是一个洞。实际上,无论含蓄也好,遮丑也罢,都留有了空白,给人们的想象留下了空间。在美学上,有一个观点是非常有名的,那就是“一半多用全部”。因为只有一半,所以还有另一半让人们的想象去补足。而人们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所以这未有的另一半,要远远地好过已有的这一半。然而,这却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已经有的这一半,定要美轮美奂,精彩绝伦,能够极大地解放人们的想象力。如果已有的这一半,淡乎寡味,没有什么精彩之处,你就是藏起另一半,又有什么用呢?正因为已有的这一半,太精彩了,太绝妙了,所以,人们才会为缺少另一半,而抱有极大的遗憾。丢失的另一半,比已有的这一半还要好,这其实是借助了人们的想象。吃不到的葡萄,永远是最甜的;追求不到的女子,永远是最美的。因为无论未得的葡萄还是女子,都是活在我们想象中的,所以最甜,最美。如果吃到了葡萄,便会觉得和别的葡萄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追求到了自己的梦中人,恐怕就会觉得天下的女子都是一样的。然而,这个世界偏生有那么多的残缺与遗憾。我们往往错过最甜的葡萄,也错过最美的女子。但是,我们却不必为这残缺、遗憾悲哀,反倒应该感激它。因为正是这残缺、遗憾成全了我们心中的最美。其实,人生不留遗憾是很难的;毕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是遗憾,成就了最美;所以,我们应该珍视生命中的每一次遗憾。每一次遗憾,都让我们领略了人生的最美,同时也丰富了自己的阅历。不要害怕遗憾与痛苦;因为正是遗憾与痛苦,让美本身闪光。所以,我们就可以在美的闪光里,微笑着面对遗憾与痛苦。 (三)用眼睛去看 在一般人看来,用眼睛去欣赏世界、人生之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因为太过寻常,人们也就不怎么懂得珍惜了。其实,我们真的应该好好珍惜这双能够欣赏美的眼睛。难道只有和盲人比较,我们才知道光明的可贵么?海伦•凯勒所设想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是何等的美妙啊;她虽然看不到光明,但却真的用自己的心领略到了光明。可惜,我们正常人,却缺乏了这种对生活的热爱。有人说,眼睛与耳朵是人们的审美器官;也就是说人们是通过眼睛与耳朵来领略世界、人生之美的。人们可以用眼睛,欣赏优美的自然风光、绘画、雕塑、舞蹈、戏剧、小说等等;人们可以用耳朵聆听动人的音乐,优美的歌声等等。其实,眼睛与耳朵是交互为用的。我们欣赏一幅山泉画,便仿佛聆听到了山泉的声音;而我们聆听一首动人的乐曲,也会在眼前展现出优美的画面。盲人听到的音乐是有残缺的;因为他即便领略到这音乐的优美,也很难在眼前展现出一幅画来。他的眼睛看不见,所以这便意味着他不知道光明是什么,自然更难看到优美的画面。在盲人的世界里,环绕着他们的是黑暗之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心里透亮。这可谓是人间的奇迹了。对于聋子来说,没有声音的世界,同样是可怕的;因为他们永远聆听不到动人的音乐。所以,他们用眼睛来领略的美,同样是有缺陷的。他们即便看到山高流水,也听不到同样想象不到叮咚可爱的泉声。所以,我们应该珍惜自己的眼睛,珍惜自己的耳朵;如果我们丧失了欣赏美的眼睛与耳朵,才去珍惜,那就要与世界、人生之美擦肩而过了。我们用眼睛、耳朵去欣赏美,并不单纯的是生理现象,它有着太多社会、历史的内容。可以这样说,审美的眼睛、耳朵是世界历史的产物。我们每一瞬间的美感,都根源于百万余年的人类进化史。也就是说,人类还处在动物状态的时候,虽然也有眼睛,却无法欣赏一朵花的美丽;虽然也有耳朵,却欣赏不了美妙动听的声音。那个时候,眼睛特别的锐利,耳朵特别的灵敏,那是服务于捕食、打猎的。对原始的人们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所以,便制造、改进工具,来改造世界,改造自然。在改造世界、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内在的动物性逐渐得到克服,而渐渐地成为人。其实,这就是内在自然人化的过程。内在自然的人化,要比外在自然的人化复杂的多。这个过程,现在只能简单地勾勒一下,或者提出一些设想,至于真实的情况怎么样,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就像美的根源吧,单从字源学上讲,就有两种。一种是“羊大为美”,也就是美与食物有关;另一种是“羊人为美”,人们带着羊的面具跳舞,可能是一种宗教的仪式;所以,美,就与宗教有关。而实际上,这两种根源是统一在一起的。对人来说,只有吃饭,才能生存;但这吃饭决不意味着茹毛饮血,所以人们便发明了美食。人们是通过宗教的神圣来征服自然的;人们也在宗教的神圣中领略到了真正的美。可以这样说,美,首先是神圣的,这神圣来源于宗教;其次才是自由的,这种自由来源于个人心理。然而,我们也没有必要在用眼睛欣赏美的时候,背这么多的包袱。我们只要不忘记美的历史根源,珍惜自己的审美感觉就是了。拥有一双能够欣赏美的眼睛,这无疑是一件幸事,但是,这决不意味着欣赏美的眼睛完全来自历史的积淀,后天的训练同样非常重要。就像我们欣赏一幅名画吧,我们只是觉得美极了;至于美在哪里,为什么这么美,就说不出了。这叫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要专家来讲,就不一样了,他不仅会指出哪儿美,还能说出道道来,甚至会发挥自己的想象,编出一套天花乱醉的语言来赞叹。这似乎就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了。然而,说实在的,对于专家的这种审美方式,我是有所怀疑的。美,诉诸的是感性的直观,它本不需要太多的道理。审美判断,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我们是被不知名的原因推动,来做出是美或者是丑的判断的。美与丑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分辨出了美与丑。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是有一双慧眼的;有了这世慧眼,我们就可以领略世界、人生之美。用眼去看,五彩缤纷的感性就会呈现在我们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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