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纯粹美与依存美

  (一)所谓纯粹美

  康德曾经把美分为两种,一是纯粹美,一是依存美。所谓纯粹美,就是纯而又纯、粹之又粹的美,它超越了功利、道德。也可以这样说,纯粹美,是能够自立的美;而纯粹美所以自立的基础就是美本身。而依存美呢,是依赖别的东西,才能够成立的美,譬如依赖于功利、道德。在这里,我们先重点看纯粹美。从美本身来讲,就应该是纯粹的。一样东西,所以美,就是因为超越了功利、道德。审美,既不是做买卖,也不是道德评判。我们说一样东西美,并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明月清风不用一钱买”,但我们却觉得非常美。我们不会因为一样东西对我们有好处,有用处,便说她是美的。就像粪筐吧,对我们当然有用,但就说不上多么美。而所以如此,那跟粪筐盛粪大有关系。许多人可能基于对劳动的热爱,说粪筐是美的;但在我看来,这不过一种错觉,或者爱屋及乌。不是有的人赞美过大粪么?正所谓“龙诞不及粪渣香”。但是,这种赞美,更多的是一种逆向思维;少有人会把大粪、粪筐作为自己的审美对象。可以说,纯粹的美,既不依赖于功利,也超越了道德;它所以自立的基础就是美本身。那美本身又是什么?我们所谓的纯而又纯、粹之又粹的美,又是什么呢?其实,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纯粹之美,人们是有很大怀疑的。纯粹的美,似乎不过一种乌托邦。人们很容易把纯粹美,视为美的极致;但是,这美的极致却有一个大的缺点,那就是不存在。我们追寻纯粹美,就像剥葱一样,总以为剥掉一层皮,就接近那纯之又纯的美了。可是,我们面临的困境是“剥尽玉葱不见心”;葱皮剥完了,可最为核心的纯粹美,又在哪里呢?那么,纯粹美就真的不可求么?我想,确实是这个样子。不过,好在我们还有理想,还有想象;所以完全可以建构纯粹美的乌托邦。实际上,人们对纯粹的美、纯净的美,早就有所警惕了。我们固然是要追求真、善、美的;但这真、善、美却没有必要那么纯粹。纯粹的真、善、美,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一旦向这个世界要求纯粹的真、善、美,那必然会失望而归,并且我们还抱怨说,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们呢?其实,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错,而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要求错了。所以,我们要的不是抱怨这个世界,而是调整自己的心态。每一个人都有着非常高尚并且极为动人的初衷。没有人怀疑这个初衷。但是,我们在设计这个初衷的时候,为什么定要那么美好,那么纯粹呢?我们完全可以把残缺与杂质夹进去。残缺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杂质同样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世界因残缺而成其完满;而纯粹亦因杂质而成其美丽。我们并不认为,美玉无瑕这种纯粹的美,是美的极致。美到极致,总不免有些瑕疵的。我甚至有点偏爱美丽的瑕疵了。人们比较喜欢脱尽渣滓,返璞归真的美。但是,我想人们所以喜欢这种美,主要还是因为它曾经有过渣滓吧。如果我们过分地执着于纯粹的美,那就会发现这纯粹的美反倒无以自立了。纯粹美所以自立的基础是美本身,但是,这美本身因为失掉了依存,反倒没有什么内容了。在形而上的境界里,美自然是无比迷人的;但回到形而下的日常中,它却没有着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抽空了内容的纯粹美,也就只剩下一些美丽的形式了。康德在分析纯粹美的时候,就陷入了这种窘镜。纯粹的美,应该是美的极致;可在美的极致里,又有些什么呢?不过,几朵花,一些抽象的几何图形,线条或者花纹。但是,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自然说不出来。当然,为了掩饰这窘境,人们可以说,正是因为说不出来或者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才可以具有无穷无尽的意义啊。然而,要具有无穷无尽的意义,那也只能从纯粹美走向依存美了。我们应该看清楚纯粹美的乌托邦本质;当然,在这纯粹美的乌托邦里,有着我们的理想,但是,很可惜,我们这个理想却是没有什么内容的。其实,把纯粹美作为美的极致,并无大缪;因为美到极致,确实总有点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的意味。但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要发现、创造的是五彩缤纷的美;至于纯粹美,只是我们的起点罢了。

  (二)美的形式

  如果我们把纯粹美推到极致,那所得即是美的形式。然而,纯粹美到了极致,不过一些优美的花朵、线条、几何图形;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美的形式没有什么意义,那形式本身就失去了价值。有的时候觉得,美的形式,几乎是不能成立的。因为美本身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如果我们把这个定义精简一下,便是“美本身就是形式”。如此说来,那美的形式,就成为了形式的形式。这形式的形式,虽然有点玄之又玄,但实在是山穷水尽了。要挽救美的形式,也只有从内容入手。形式主义是一条死胡同,而只有丰富的内容才能够让它柳暗花明。不是有人讲么?形式本身就意味着内容。所以,我们决不能看轻了美的形式;当然,也不能够把形式抬到天上去,因为没有内容,形式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们当然希望美能够独立存在,也就是说有自立的基础;但是,为了美本身,而忽略内容,那必然会走到死胡同里去。一般来讲,形式主义都是非常文雅的,非常耐看的,也让人欢喜。但是,能够真正欣赏这种美的人,却并不多,因为它的内容是极其有限的,并不能为大家喜闻乐见。在我看来,实在不必过分重视美的形式。美的形式,总是过于单薄,真正让它丰富多彩起来的还是意味。在意味自然是无穷无尽的,而所谓形式就很容易枯竭。所以,人们为了表达无穷无尽的意味,就要去创造新的形式。诗歌不能穷尽人们的意味,便有了词;词不能穷尽人们的意味,便有了曲;曲不能穷尽人们的意味,便有了传奇、小说。诗、词、曲、传奇、小说,都是文学艺术的形式。同样的内容,表现在不同的艺术形式中,也便具有了不同的意味。也就是说,形式可以再造意味。形式一旦与内容联系起来,那就不再是孤立绝缘的;它可以对内容施加极大的影响。为了更好地表达意味,一方面我们不能过分重视美的形式,另一方面又不能不重视美的形式。我们要的是内容与形式的水乳交融。我们一方面在为内容寻找最好的形式,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寻找最合适美好形式的内容。美的形式,是处于新陈代谢中的。一种艺术开始的时候,总是十分重视内容,讲什么“文以载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是因为内容而确立的形式。在这个时候,艺术是生机勃勃的;但是,随着形式的确立,人们便忽略了内容,而觉得形式本身优美无比。于是,具有丰富内容的艺术宝库,一变而为只能为少数人欣赏的琥珀、扇坠等小摆设。可以说,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是毁灭在形式主义这里;所以,我们对它葆有警惕是应该的。艺术形式有盛有衰,新的艺术形式会取代旧的艺术形式。我们创造新的艺术形式,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一方面,我们可以借鉴异国的经验,另一方面也要继承自己的传统。譬如我们的新诗,就是借鉴异国经验的产物。难道做诗,定要像律诗、绝句那么整齐划一么?完全可以自由地分行去写嘛。引进了新的形式,那必然要承载新的内容。但是,完全地借鉴异国的经验,又很难扎下深根;人们依然习惯于欣赏律诗、绝句,而与新诗有着很大的膈膜。单就新诗本身而言,所引进的形式,除了十四行诗外,成功的并不是很多。异域的奇花异草,在我们这里,也可能水土不服。所以,创造新的艺术形式,还是应该回到我们传统中。我们传统的艺术形式,有些确实僵化了,雅死在象牙塔里;但这只是因为废弃了这种形式,没有注入新的灵魂,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用旧瓶装新酒,驱除陈旧形式的腐尸气味,让它绽放出新的光彩。旧的形式,并不是一无是处;它只要形成了形式,那就有过辉煌的过去。古典诗歌的形式,在李白、杜甫那里,曾经放射出多么耀眼的光彩啊 。我们现在依然以为李白是无人可以企及的诗仙,杜甫的沉郁顿挫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而他们成就的取得,不正是借助古典诗歌的形式么?过分地归罪于形式,并不正确的。最要紧的是注入新的灵魂。当然,新的灵魂,可以利用旧的形式,这也要省去许多力气;也可以创造新的形式,这会减少许多束缚。但是,形式似乎天生地喜欢束缚。就像新诗吧,开始自由散漫得紧,而到后来呢,也搞起了格律化。难道不戴上镣铐,这舞蹈就跳不好么?

  (三)所谓依存美

  所谓依存美,当然不能自立,只能依靠别的东西,它才能成其为美。一样东西,本无所谓美,但因为对人有用,可以给人们带来好处,所以便拥有了美。作为纯粹美,是非常排斥美的功利性的;而在依存美,又恰恰要求美的功利性,甚至要把功利性作为美的灵魂。大凡对人们有用的,那便是美;没有用的则是丑的。这样的直线思维虽然很成问题,但却拥有广泛的市场;单就学理来说,这里也还是有片面真理的。当然,依存美,不仅依存于功利,而且依存于认知论上的真,伦理道德中的善。只有真的,实在的,才是美的;如果是假的,虚无缥缈的,那便是丑的。这样的直线思维同样很成问题。许多丑恶,也是真实的存在,并不就美。虚无缥缈的存在,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是假的,但却可以成为美的极致。然而,这并不妨碍“真”本身是美的;依存于“真”的美,同样拥有着片面真理。对于“真”,我们应有一个明确的界定,否则,我们分析起来就会陷入混乱。我以为,所谓“真”,应该是真诚与真实的统一。真诚,是就我们的内心来讲的;所以,只要我们是真诚的,即便创造出的是虚无缥缈的存在,那依然是美的。而真实呢,一方面是真正意义的真实,即认识论上的真实,另一方面也是艺术的真实。所谓的真实,必须尊重真实的存在,而不能胡编乱造。胡编乱造本身就意味着做假,做假自然是不真实的。真实只有自立,才能成为美的依靠。我们在讲真的时候,更多强调的是内心的真;而这就回到了绝假存真之心,即童心。美能依赖童心而自立么?其实,若细细地推究一番,我们又回到纯粹美的路上去了。实际上,至真、至善、至美,都有纯粹的一面;我们所讲的依存美,在里面依然拥有着纯粹的因子。依存美,还可以依存于伦理道德中的善。只有善的,那才是美的;相反,如果是恶的,那就是丑的。这同样是直线式的思维,这同样拥有着片面的真理。善,更多的则指人的内在,譬如心灵、道德;而我们所看到的则往往是外表。有的人面貌非常丑陋,但却拥有着高尚的道德。我们可以承认高尚的道德是美的,但却不会认为面貌丑陋也是美。当然,因为高尚的道德,我们可以习惯面貌的丑陋,或者看的舒服点。但是,我们却不会去欣赏丑陋的面貌,因为它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还有的人“面若桃花,心如蛇蝎”。我们可以厌恶她的“心如蛇蝎”,但又无法否认她“面若桃花”的美丽。也就是说,我们不会因为“心如蛇蝎”,而去憎恶“面若桃花”。“面若桃花”的美丽,还是可以欣赏的;但是对于“心如蛇蝎”,却要保持警惕。直线式思维当然不好,但却有它的真理性。我们不可能完全抛直线思维;因为直线思维恰恰是辩证思维的起点。美,虽然依存于伦理道德,但并不就是伦理道德。那是什么让伦理道德,获得美感的呢?我想,还在纯粹美那里。纯粹美,所强调的是美所以自立的基础;而依存美,则更重视美与其他事物的联系。我们可以讲,自立同样是一种依存,那就是依靠自身;而依存呢,同样需要自立,像藤萝那样依存于大树,是没有什么出息的。所以,在纯粹美中,同样有依存;而在依存美中,同样有纯粹。纯粹,是精华中的精华,是灵魂中的灵魂;没有了纯粹,美本身则无以自立。而依存呢,则是骨肉,则是血脉,它构成了美的内容。没有了内容的纯粹美,必然走到了形式主义的死路上去。而在依存美这里,是永远不必担心没有内容的。功利、伦理、道德、自由,这些都可以成为美的内容。可以说,在美的王国里,真正的纯粹美,是少之又少的;大多都是依存美。然而,只有纯粹美的世界,岂不是很单调么?也只有有了依存美,这个世界才丰富多彩起来。然而,在五彩缤纷的美的世界里,我们又需要悬置一个至美的理想。这个至美的理想,就是纯粹美;如此以来,我们才有追求。可以说,纯粹美是“一”,而“依存美”,则是“多”。有“一”才有“多”;而“多”呢,也多,也不多。作为纯粹的“一”,当然不多;但作为整体象征的“一”,已经足够多。“一”就是“多”,纯粹美就是依存美。可以说,没有纯粹美,有再多的依存,也无所谓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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