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与生命交融的空间意识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辛若水
2014-01-13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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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所谓的空间意识

　　既然讲空间意识，那就不能不谈到所谓的宇宙意识。其实，关于宇宙意识，我们已经讲过了。可以说，正是时间意识与空间意识共同构成了宇宙意识。古人不说过么？“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如果说时间意识与生命是交融在一起的，那我们不难理解;《论语》中孔子那句最富哲学意味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印证了这一点。可要说空间意识与生命交融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怎么好理解了。在生命这里，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意识。生命在流逝，时间同样在流逝；在流逝中，生命与时间便交融在了一起。其实，生命不只在流逝，它同样地具有暂住性。也就是说，在此时此地，生命并不曾流逝，而能够为我们所把握。也许，生命在此时此地的存在，就可以叫做“此在”。只有此在，或者说当下，对我们才是有意义的。我们面对的是永恒的此在或者说当下，至于逝去的或者说未来的，都只能诉诸我们的想象。此在或者说当下，既是一种时间的存在，也是一种空间的存在。也就是说，拥有生命的我们，不只存在于时间中，而且存在于空间中。因为存在于时间中，所以拥有时间意识；因为存在于空间中，所以拥有空间意识。其实，我们存在的空间是非常狭小的。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地球不过沧海一粟。而这沧海一粟，在我们面前呈现的就是天地万物。在天地万物面前，我们很容易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渺小的感觉，那就从无限的天地万物，返回到我们居住的乡村农舍吧。乡村农舍，所占的空间当然是有限的；不过正因为这种有限，我们不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实际上，我们应该把所谓的空间意识转化为家园感。我们正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建立自己的家园的。变空间为家园，我们既克服了渺小感，也找到了精神的港湾。试想想，如果我们在生活的空间里处处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只能永远匍匐在无限的苍穹下面，那这种生活是难得有什么情趣的。而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家园呢，就不必整天面对无限的苍穹，而可以在有限的家园了自得其乐了。对于家园，我们总有一种热爱，就像陶渊明所讲的“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其实，对家园的爱，就是对有限的陶醉。也只有有限，才可以让我们陶醉；可若面对无限呢，我们可能有所追求，但是，也会倦怠。陶醉于有限，才可能体会人生之乐啊。如果总是整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固然有那种执著的探索精神，但体会最多的恐怕还是痛苦。既然对无限的追求、探索，只能给我们带来痛苦，那为什么不回归到有限的存在，在一丘一壑中，追寻自己的快乐呢？我并不否认，许多人是有野心的，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要追求无限，要达到永恒。但是，这些野心或者说宏图大志，却让我们失掉了生命中的许多乐趣。其实，享受生命的乐趣，是很有意义的。所以追求无限，达到永恒，不也是为了获得生命的愉悦么？但是，我们即便不追求无限，不奢求永恒，同样可以获得生命的愉悦啊。有人可能说了，同是生命的愉悦，给人的感觉也是不同的。如果我们追求无限，达到永恒，那将获得马斯洛所谓的“巅峰体验”。这“巅峰体验”，又岂是寻常的愉悦可比？我并不否认“巅峰体验”所带来的极大愉悦感，我只是要说，人们在获得这种极大愉悦感的同时，也透支了自己的精力。从某种意义上讲，“巅峰体验”是与生命的虚脱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可以说，“巅峰体验”过后，就是生命的虚脱。而这哪有陶醉在有限中，所获得的愉悦有益于身心呢？更何况，所谓的无限、永恒，都是无法达到的。在这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人是有限的存在。而事实上，如果人是无限的存在，他就不必追求什么永恒了，相反，他会羡慕有限。在有限中，自得其乐，确实值得羡慕。其实，更值得羡慕的是，这有限的存在，居然可以容纳无限的境界。闭门，可以推出窗前月；一石，可以击破水中天。无限的存在，却被有限容纳了进来；这样有限的生活，不同样充满情趣，富有哲理的意味么？其实，生命与空间意识的交融，就是为了营造生活的情趣，建立精神的家园。

　　（二）以大观小

　　可以说，以大观小是中国绘画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则。我们看中国的山水画，会知道画中的风景，其实，在自然中，并不能够看到。就像，我们看一座山，在山脚下的时候，是很难或者不能够看到山顶的。但是，在山水画中，不仅看得到山顶，而且其中的层层曲折，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中国的山水画不是以肉眼来看风景，而是以大观之眼来看风景。这种以大观之眼来看风景，很类似于小说中全知全能的叙述方式。大观之眼，也就是宇宙之眼，一方面它克服了肉眼的局限，因为肉眼所看到的风景是极其有限的；另一方面，它又呈现了山水、风景的真实，虽然这种真实有很大想象的成分。那么，究竟是我们肉眼看到的风景真实呢，还是以大观之眼呈现出来的风景真实？可以说，两种都是真实的。西洋画大抵更认同肉眼所看到的真实，所以非常重视透视法的采用。而中国绘画呢，显然更认同大观之眼所呈现的风景；在这里，重要的并不是你是否看见这些山水，而是这些山水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我们完全可以用画笔把它呈现出来。其实，在中国山水画中，山水本来的样子，已经退居其次，在这里重要的是传达山水的形势、气韵、意境。可以说，只有以大观之眼，才可以领略山水的形势，进而传达出山水的气韵、意境。在山水画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山水；山水本身的呈现体现着以大观小的原则，而点缀在山水中的人，同样体现着这个原则。看中国山水画，我们有这个印象，山水所占的空间是非常大的，而点缀其间的人，譬如牧童、樵夫、垂钓者等等，却无比得渺小。其实，以大观之眼来看生活在山水之间的人，确实非常渺小的。然而，人在如此广大的山水之间生活，就不会因为自己的渺小、卑微，而感到一种空间上的压迫感吗？可以说，不仅不曾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反而感受到了生动的气韵、悠远的意境，甚至还有生活的情趣。那么，这种审美效果是怎么造成的呢？其实，在以大观小这个原则之中，还有一个原则，即小中见大。可以说，小中见大就是以大观小的应有之意。其实，点缀山水之间的人物，虽然不多，但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一方面，在山水之间，如果没有人的存在，那给人的感觉岂不太过寂寥？而人物点缀其间，就为寂寥增添了一点亮色，至少在这天地间还有人的存在；另一方面，点缀山水之间的人物，其实传达了这幅画的意境、气韵、情趣。千万不要看轻这点缀山水之间似乎无关紧要的人物；其实，一幅画的神髓，全在他们这里。在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纷争，没有热闹，没有繁华，而只有宁静的自然与山水；点缀其间的人物，并不外在于宁静的自然山水，而就是自然山水的一部分。在这里并没有人对自然的征服，更没有喝令三山五岳的豪迈，而只有闲适、宁静、恬淡、平和。在这里，人与自然达到了真正的和谐。如果要寻觅田园牧歌的浪漫与诗意，欣赏中国的山水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其实，中国的山水画所传达出的意境、精神气质，并不属于牧童、樵夫、垂钓者，相反，却属于中国的士大夫或者说知识分子。我们且不论这种审美趣味是好、是坏；但是，它所传达出来的宇宙意识，却是让人心醉不已的。宇宙意识，其实，不仅与生命交融在一起，更与我们的心灵交融在一起。以大观小，是一种恢弘的宇宙意识；这种宇宙意识让我们看到了自身的渺小；而小中见大，则是让我们安于自身的渺小、有限，并且在这种渺小、有限中，营造生活的情趣，追寻一丘一壑的欢乐，从而达到无限。我们只知道“大”是无限的；却不知道“小”同样是无限的。庄子讲过，“至大无外，至小无内”，也就是说最大东西，外面什么也没有；而最小的东西呢，里面什么也没有。其实，这话本身就否定了“至大”与“至小”的存在。无外的东西，不存在；无内的东西，同样不存在。无限大与无限小，都属于无限。人是有限的存在，所以他渴望着无限；虽然渴望无限，但是，他又不能够达到无限。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陶醉在有限中。当然，对有限的陶醉，并不妨碍拥有无限的精神。所谓的小中见大，又哪里不如以大观小呢？

　　（三）独立苍茫

　　也许，独立苍茫是一种最富有诗意的存在。在无限的宇宙面前，人自然是渺小的。但是，在面对宇宙的时候，我们并不会为这种渺小所征服，相反，我们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尊严。虽然天地一片苍茫，但是，我们却可以独立苍茫。我并不否认独立苍茫，会感到一种悲哀，甚至黯然泪下，但是，我们又深刻地感受到一种存在。这种存在，不是个体生命的存在，但是，个体的生命却在这种存在中赢得了尊严。这种存在，就是宇宙大生命的存在。在这里，个体生命的有限已经得到了克服，我们不仅感觉到了宇宙大生命的存在，而且认定这宇宙大生命就在个体的生命中。天地的苍茫，仿佛只是领略到宇宙大生命的个体生命的延续。在这里，个体生命感受到了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力量；个体生命不再是有限的，它已经拥有了无限的力量。其实，在独立苍茫中，个体生命并没有处于无限膨胀的状态。如果个体生命处于无限膨胀的状态，那么他不仅不能够领略天地的精神，而且必然走向毁灭。有人可能觉得很奇怪，如果个体不膨胀自己，又怎么让生命的真力弥漫宇宙呢？而这疑问恰恰说明，他并不懂得何所谓天地的精神、宇宙的大生命。其实，如果我们能够领略天地的精神，是不必无限膨胀自己的；因为宇宙本身即是力量的源泉。所谓个体生命的膨胀，一方面说明他没力量，另一方面说明他狂妄。如果个体的生命不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他又怎么领略天地的精神呢？真正有力量的个体生命，是懂得谦卑的。为什么谦卑，而不是膨胀自己呢？因为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因为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志气，因为有“挟太山以超北海”的豪情，所以懂得谦卑。可以说，真正的谦卑恰恰是以力量、志气、勇气、决心为基础的。有了谦卑，我们又怎么会无限地膨胀自己呢？实际上，认识到自己的有限，就可以拥有无限的力量了。为什么呢？个体是有限的，但宇宙却是无限的。当无限的精神，注入到了有限的个体，自然会迸发出无限的力量了。实际上，所有的秘密都在“天人合一”这里。也许，在所谓的实践中，“天人合一”是不可能的；如果谁卖弄“天人合一”的把戏，我们定然会笑掉大牙。然而，即便从最低的层次讲，“天人合一”也算一种神秘体验。但是，我们强调“天人合一”，是从精神境界的层面讲的；而且这种精神境界就是最高的。“天人合一”本身就具有形而上性；如果我们执著于形而下的把戏，那必然与这种精神境界隔膜。独立苍茫，即便不曾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它也是通向“天人合一”的。我并不否认，在独立苍茫的时候，我们会有许多的迷惘、困惑、悲哀，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因为我们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有限。但是，我们却会克服这些迷惘、困惑、悲哀，因为天地的精神，已经贯注到了我们身上。一方面，在天地之间，人是那么得渺小，不过恒河一沙、太仓一粟；但另一方面，又是“万物皆备于我”，“世界是我的表象”。当然，你可以说，这自卑到了极点，又狂妄到了极点；但是，人的精神境界，并不是心理学的术语可以准确传达的。独立苍茫，必然面对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何去何从？其实，选择了独立苍茫本身，也就选择了何去何从。独立苍茫，这意味着天地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当然，你可以说，天地间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呢？难道其他人都死绝了么？既然其他人都还活着，你又怎么能够无视他们的存在呢？其实，争论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虽然争论者讲得头头是道，但这只能说明，他不懂得诗意的表达。就如同独立苍茫一样，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人，这是一种诗意的表达。这种诗意的表达，有茫然、困惑，但同时也孕育着坚定、刚强。既然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人，那你还能依傍谁呢？这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想法，是完全不中用的。既然无可依傍，那又何妨一空依傍？其实 ，对何去何从，最好的回答，就是走自己的路。但是，我要说的是，走自己的路，决不意味着走向纤弱；在这里需要伟大灵魂的支撑。如果没有先辈的精神，没有伟大灵魂的支撑，自己的路也会走成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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