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命交融的空间意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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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丘一壑的欢乐 一丘一壑,一吟一咏,这自然是有限的;但也正因为有限,所以我们反倒能够得到欢乐。因为在一丘一壑间,我们是不容易发现自己的渺小的;我们觉得自己就是这一丘一壑的主人。在一丘一壑中,我们不会感觉到那种空间的压迫感;相反,在这里,我们可以融入山水,自得其乐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心境已经与这一丘一壑融为一体。通过这一丘一壑,就可以发现我们的心境;而我们的心境,也就在这一丘一壑中。对于这一丘一壑,我们有的是一种赏玩的心态;不过,也正因为这种赏玩,我们可以寄托自己的主观情思。也就是说,这一丘一壑,不再是自然风景本身,而成为了情感的寄托。徜徉于自然山水,我们心中的忧愁会消去许多,我们心中的杂念也得到了净化。不是说,“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么?如果真能纵情于山水之间,那还有什么忧愁不能排解,还有什么杂念不能净化呢?但是,纵情于山水之间,不过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理想,一种寄托于诗情画意的理想。而事实上,在士大夫的心中,最具有诱惑力的恐怕还是兼济天下、致君尧舜。不过,正因为有这么厚的功利心,所以纵情山水的理想,反倒成为了一种互补,成就了文人士大夫们精神的和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种理想确实不错;不过,在这种忧国忧民的心态下,自然山水,还是它们本来的样子么?其实,纵情山水,最需要的就是那份闲心情。如果没有那份闲心情,又怎么体会山水之乐呢?纵情于山水,不要应该成为忙人的闲事,而应该成为闲人的忙事。忙人有的是忙心情,所以在欣赏山水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匆匆忙忙的去欣赏山水,不仅得不到那份闲心情,而且会非常得累。就像自然山水,并不是说,你看过一眼,就了解它的神髓。只有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体会自然山水,我们才可能发现它的神髓。匆忙中所看到的山水,其实 ,与我们并不相干,因为它是外在于我们的生命的。只有把自然山水化为我们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才可能了解它的的神髓。而我讲的,把纵情于山水变为忙人的闲事,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就像壮游天地间的徐霞客,只以游山玩水为能事,所以自然山水的神髓,都化入了他的生命里。有人可能想了,如果一个人只知道纵情于山水,其它事情什么也不干,这样的人生有意义么?我想说,当然有意义;只不过,这种意义不是世俗功名的意义,而是精神追求的意义。有人说了,如果只纵情于山水,那山水本身岂不会让人生厌?可我要说,正因为山水不让人生厌,所以才能够一辈子纵情于山水。李白不是讲过么?“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山水的奇妙,是无穷无尽的;而人本身,永远不可能穷尽这种奇妙。所以,这奇妙的山水,对人来说,是一个永恒的诱惑;而也正是着永恒的诱惑,造就了永恒的迷恋。迷恋、纵情于山水,一方面发现了自然山水本身,另一方面也发现了人的自然性情。一丘一壑的欢乐,所以值得陶醉,不仅因为它是有限的,更在于在这有限中,寄寓了无限的精神。也就是说,纵情于山水,追求这一丘一壑的欢乐,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超越了这一丘一壑本身。这一丘一壑,虽然是有限的,但却也体现了造化的鬼斧神工。而我们面对这一丘一壑,实际上就是面对造化本身。我们赞叹这一丘一壑的奇妙,实际上就是赞叹造化本身的奇妙。造化的奇妙,就在这一丘一壑中。其实,造化最大的奇妙,还不只在这一丘一壑中;更在于,它创造了可以领略这奇妙的人心。人心的奇妙,何尝输于造化本身?如果造化本身的奇妙,不能够为我们所领略,那它岂不会很寂寞?可以说,在一丘一壑的欢乐中,有造化本身的双重奇妙。造就一丘一壑本身,是一种奇妙;而创造能欣赏一丘一壑的人心,则是更大的奇妙。其实,在这两种奇妙中,都有无限的精神。我说过,人是有限的存在;但这种有限,只属于身体;而我们的精神,却是无限的。不要以为陶醉于一丘一壑,就失掉了无限的精神;相反,我们是在一丘一壑中,发现了无限的精神。既然这一丘一壑拥有无限的精神,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陶醉呢? (五)对无限的追求 对于无限,我们自然是可以追求的;但是,我们却不能够达到无限。就像夸父逐日,虽然可以不懈地追求,但却不可能追上太阳。我们虽然在实质上达不到无限,但却可以在精神上达到无限,也可以说拥有无限的精神。我们中国美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在有限中发现无限;虽然只是一丘一壑,一吟一咏,却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快乐。可以说,在这里,只有对无限的追求,而没有对无限的征服。但是,西方的美学精神,就不一样了,它是要努力征服无限的。为了征服无限,那定要有一种雄健的精神;这种精神当然很可贵,但内心深处却是躁动不安的,可以说,有一种不可遏抑的冲动。如果想着征服无限,那自然不可能获得一种平和的心境了。我们的问题也只是,无限能够征服么?作为有限存在的人,自然是不能够征服无限的。我们尚且不能够达到无限,又谈何对无限的征服呢?其实,在有限与无限之间,是有一个极限存在的。那么,什么是极限呢?也就是最高的限度,不容再加的限度。很显然,极限不属于无限,相反,它是有限,并且这个有限,已经是最高的了。如果再增强,那就不是人力所能承受的了。我们可以到达极限,却不会到达无限。当然,人们常讲“超越极限”;其实,我们即便超越了极限,所达到的依然是有限,而不是无限。既然我们不可能达到无限,那为什么还需要无限的精神呢?我想,这主要是为了引导我们克服有限。其实,在一丘一壑、一吟一咏中,我们所以能够陶醉,能够自得其乐,主要的还在于这有限中寄寓着无限的精神。在这里,无限并不形成对我们的一种压迫,我们也没有必要想着去征服无限;无限已经化为一种精神,让有限本身变得生机活泼、情趣盎然。一朵花,一片落叶,一处农舍,一间雅室,都可以唤醒我们内心深处的诗意。也就是说,这有限,不再只是时空的存在,而且已经化为我们的家园了。在有限中,所建立的家园,让我们那么得舒心、陶醉;以致没有上帝,没有神灵,我们都不欠缺什么了。相反,我们要面对无限,或者想征服无限,那就不免需要一个上帝。上帝就是无限的,我们面对无限,就如同面对上帝本身;我们征服无限,就如同征服上帝本身。征服上帝?这是多么狂妄的想法啊。我们且不管这样的想法能否实现,其实,只要拥有这样的想法,就已经破坏内心的安宁了。实际上,我们征服上帝,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我们早就不需要上帝或者说神灵了。没有宗教,也许,在灵魂生活上,比较欠缺;但却可以把自己的生活空间变成美的世界。在美的世界里,是不需要征服的;我们只要建立自己的家园就是了。家园,当然是有限的;如果它是无限的,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家园了。在家园中,我们可以安放心灵的一切,甚至包括对无限的追求。无限,当然是无穷无尽的;但这也只是一种召唤。我们不会徒劳地征服无限,但却会真诚地去追求无限。在对无限的追求中,恰恰深蕴着无限的精神。我们知道,即便穷尽毕生精力去追求无限,而最终的所得亦不过是有限。但是,我们却希望自己最终所得的有限,已经是极限;惟其如此,我们才不会懊悔,才不会觉得自己虚度年华。追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也许,是所有追求的宿命。但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并不是我们追求所得,而是追求本身。我们追求无限,这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又必须返回有限。追求无限,是为了超越;返回有限,是为了生活。其实,我们的生命,本就与所处的时空交融在一起。时间的生命化,让我们拥有了一往深情;空间的生命化,让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其实,对于自己的家园,我们同样一往情深。家园,是美好的;所以,失掉家园,就是痛苦的。实际上,对于生活在自己家园中的人来说,家园感并不是那么强烈,甚至许多时候还有一些厌倦。而对于那些离开家园,浪迹天涯的人来说,家园感就特别得强烈。因为离开家园,肠断天涯,所以特别渴望着回家。可是,家园究竟在哪里呢?它不再只是故园的一草一木,更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只要心中有家园,就是四海为家,又有何妨呢?但这四海为家,毕竟意味着四海无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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