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雕龙的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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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谓文心 我知道,讲“走出雕龙的文心”,确实有点托大。在许多人眼里,刘勰的《文心雕龙》是神圣的;似乎人们只有顶礼膜拜的份,而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当然,在我自己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愿望,而只是觉得,应该有大一点的气魄,不应该被所谓的经典给限住。学术爬虫时代,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对经典的顶礼膜拜。经典,当然有自己的价值;如果没有自己的价值,也不会成为经典。但是,做经典的蛀虫,就没有多大的价值了。许多人不是以“龙学”自矜么?仿佛只要有了所谓的“学”,那身价便涨了。其实,这种心态是很可怜的。我之所谓“走出雕龙的文心”,实际上,有两层意思:第一是走出《文心雕龙》的框架,一空依傍,自铸伟辞;第二是让文心走出雕龙,走出修饰,一任自然。对于第一层意思,我准备悬空它,因为这太艰难,需要系统的研究,而这又不是我力所能及的。我要讲的是第二层意思,也就是让文心摆脱雕饰的束缚,一任自然。在我看来,自然是远胜过雕饰的。我们最欣赏的美,永远都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并不否认,所谓的雕饰,也能构成一种美;但这种雕饰之美,却会损害自然本身。在六朝文章中,不有所谓的“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么?“俪采百字之偶”,可谓是精雕细刻;但是,这“争价一句之奇”,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方面损害了自然,另一方面也失掉了内容。如果文的自觉,是以内容的丧失为代价的;那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好了,让我们返回这一节的主题,讲讲所谓的“文心”。其实,刘勰已经说过了,文心,就是为文的用心。写文章,当然是要花心思的。但关键的是,我们的心思用在哪里。是用在华丽的词藻上,还是用在丰富的内容上?可以说,二者是不可偏废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就会“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若是只追求华丽的辞藻,又会丧失丰富的内容。把华丽的辞藻与丰富的内容统一在一起,自然是我们的追求。然而,这种“兼美”的想法,真的很难实现。在我自己,从来不重视华丽的辞藻的;我只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当然,这决不只是“我手写我口”,而是“我手写我心”。写文章,我遇到的障碍,不是很大;但是,说话,我却木讷的很,可以说是不善言辞。“我手写我口”,是有很大局限的;因为口里说的话,未必是心中想说的话。有许多人写文章,同样为了欺骗。在欺骗中,我们又何从探求人的本心呢?所以,在写文章中,最紧要的就是“修辞立其诚”了。也只有“修辞立其诚”,我们才可以发见文心,并由之探求到作者的本心。也就是说,我们要用文章去表达自己的心声。但是,把心声转变成文章,同样不易,这需要文学艺术的修养与训练。也可以说,文心并不同于作者的本心。文心贵曲,惟其如此,才能曲尽其妙;而作者的本心呢,则贵诚。只有真诚,才能够感人。文心,最要不得的,就是一片混沌,没有灵窍。不是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么?如果脑袋一片混沌,没有灵窍,又怎么可能一点通呢?一点就通,一点就透,这讲的是人的冰雪聪明。其实,在文心这里,即便质朴木讷的人,一样可以心有灵犀。可以说,文心实在属于一个超越的世界,也即艺术的世界。在这里,重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外在,而是他的内在。一个人的内在,虽然很难被发现的,但却可以在艺术中闪光。操笔为文的人,总不免有良苦的用心。这良苦的用心,既在文章之中,又在文章之外。文章之外的东西,是要依靠文章本身去领略的。不是说“弦外有余音”么?如果没有弦内之音,又何谈弦外余音呢?也只有领略了弦内之音,才可以理解弦外余音。弦外余音,虽然指向一个悠远而又意味深长的境界;但是,它所表明的,也不过是曲终人散。如果只是曲终人散,那不免有些悲凉;那就让人有点想头吧。弦外余音,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意味,而这无穷无尽的意味,也就让人以无穷无尽而给穷尽了。其实,所谓的文心,很有那种形而上的境界。文心,在文章中,又在文章之外。我们甚至可以说文心就是天地之心。 (二)超越时代 文心,自然是超越时代的;而所谓的超越时代,也就是不为时代所局限。我们知道,时代再伟大,再壮丽,也会成为过眼云烟;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依然如此。文学艺术是时代的产物,我想,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是认同的。可为什么,有的文学作品,即便荣耀一时,然而时代一过,便被人们遗忘了;而有的文学作品,则超越了时代的局限,为世世代代的人们所欣赏呢?我们当然可以说,这里隐藏着艺术永恒的秘密。那么,艺术永恒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就是文心。文心是超越时代的,所以深蕴着文心的文学艺术,同样可以超越时代。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了,那些被时间淘汰的文学作品中,就没有文心的存在么?如果按照常理,大凡文章,都是拥有文心的。但是,如果粗制滥造,不通至极的文章,也有我们梦寐以求的文心,那岂不是亵渎了文心?所以,随便抽出一篇文章,便讲文心之妙,那是极不负责任的。我以为,文章只有“惊天地,泣鬼神”,只有抒发了自己的真性情,才谈得上文心的存在。文心本于人心。虽然时代变了,但是,人的文化心理结构,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就像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主要是由孔门仁学塑造的。孔子的时代,早就变得非常遥远;但是,我们的骨子里、血脉里,还是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我并不否认,人心处在不断地变化中,甚至这一秒钟与下一秒钟的想法,就不怎么相同,甚至截然相反。但是,人心的变化,却是有一定规律的。也就是说,人心并不是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它要受必然法则的制约。这规律,这必然法则,来自于哪里呢?就来自于恒定的文化心理结构。就像下象棋,棋子怎么走,那是变化无穷的;但是,无论棋子怎么走,它都不会走出棋盘之外,这是一定的。人心的变化同样如此。我说过,文心即天地之心。如此说来,文心是高于人心的。当然,文心以人心为基础,但是,文心,更有艺术家的锻造,更有人类精神的升华。也正是艺术家的锻造与人类精神的升华,让文心成为了永恒。文心到了极致即是天地之心。这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并不是别有一种天地之心,是文心;也不是别有一种文心,是天地之心。文心的超越性,成就了它的永恒。如果我们把永恒理解为一成不变,那显然是极大的误解。我们所谓的永恒,就是指变迁,一成不变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成为永恒;当然,一成不变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愈是处于流变之中,愈能够成为永恒。就像好的文学作品,描写人物的心理,简直一瞬间一个变化;然而,也正是这些变化,让人们获得了极大的感动。我们读一遍,一个感觉。感觉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的感动也是无穷无尽的。实际上,百读不厌,就是这样做到的。当然,这种心理的变化,并不是想怎么变就怎么变的;也就是说,它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不合情合理,我们也就不会感动了。文心的超越性,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古代的作品,依然可以感动今天的人们了。在物质生活上,现代当然是优于古代的。但是,古今人们的情感、心理、人性却是相同而又相通的。古人相思的时候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现在也这样说,时代的遥远,并不是障碍。我们知道,心灵有着最快的速度;不是说“心游万仞,思接千载”么?我并不否认,心灵的速度,有点虚幻;所谓的“心游万仞,思接千载”,都是意念中的。然而,心灵如果没有这种速度,或者说没有这种虚幻,那所有的超越,所有的打通,都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有共同的心灵,所以古人的精神才可以复活于现代。文心是超越时代的;但是,深蕴着文心的文学作品,却不可避免地打着时代的烙印。然而,时代的烙印,对永恒的文学作品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具有超越性的文心。对于具有超越性的文心,我们倒是可以顶礼膜拜的;这种顶礼膜拜,要比烧香拜佛,有意义的多了。但是,顶礼膜拜文心,并不意味着可以写出精妙绝伦的文章。欣赏超越时代的文心是可以的;这种欣赏,可以丰富我们的情感。但是,成就超越时代的文心,就需要精诚了。 (三)超越封疆 所谓的超越封疆,也就是超越国度。不同国度的人们,虽然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文化习俗,但在文心这里,却是契合无间的。仿佛大家在为文上,都有相同的用心。正因为文心的相同或者说相通,不同国度的人们,因为文学的纽带,而连结在一起。不同国度的文学,当然是有区别的,可以说各有各的特点;但为什么在为文上,会有相同或者相通的用心呢?我想,最深刻的根源,也就在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钱钟书先生不讲过么:“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我并不否认,这是一元论的思维。但这种一元论的思维,无疑是高妙的;因为它把二元或者说多元,统一在了一起。二元或者多元,强调的是矛盾,是对立,是个性;而一元强调的是统一,是相通,是大同。把矛盾的东西,统一在一起,是需要智慧的。从大的思路来讲,求同是对的;也只有求同,才有可能存异。可以说,文心要发见的有两点:一是异中之同;二是同中之异。我们看一下异中之同,可以说,不同国度的文学,确实有着很多的差异。我们不是强调文学的个性么?可以说,一个国度的文学,会形成一种独有的个性,与其他国度的文学相区别。法国文学不同于德国文学,德国文学也不同于俄罗斯的文学。所以有这样的不同,那是社会环境、文化背景造成的。也可以说,文学是具有民族性的。法国人爱好浪漫,德国人耽溺于理性的思辩,俄罗斯人咀嚼着苦难与眼泪,这都不可避免地反映在了文学上。但是,真正可以诧异的是,虽然不同国度的文学,有不同的特点,但是,不同国度的人们却可以彼此欣赏,并不隔膜。我想,最深刻的原因,就在异中之同那里了。也就是说,不同国度的人们,都拥有着共通的感情与人性。我们知道,只要人,不被封疆阻隔;那人心、文心就不会被封疆阻隔。当然,不可否认,即便到现在,依然有一些人存在着民族的偏见;人们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反映了这一点。现在,确实早已到了打破民族偏见的时候了。歌德所展望的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到来了;我们再也不能够在狭隘的小圈子里夜郎自大了。虽然对于所谓的普世价值,我还有许多的疑虑;但是,对于普遍的情感、共通的人性,我却是认同的。不同国度的人们,都有着自己的悲欢喜乐;而这悲欢喜乐是可以相通的。你可以说悲欢喜乐的内容并不相同,但是悲欢喜乐本身却是相同的。发现不同国度的人们,有许多相同、相通的东西,真有那种“相视一笑,莫逆于心”的感觉。不有所谓的“他乡遇故知”么?在异国的文学中,同样可以找到我们的故知。当然,这决不是胡乱的比附,而是心魂的相通。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他乡所遇到的故知,并不就是真的故知;他拥有着自己的个性,和我们原本的故知,早就有所不同了。不是讲“异质同构”么?我们在异国文学中所遇到的故知,就属于这种“异质同构”。所谓的“异质同构”,也即是不同性质的文化,却有着相同的结构。正因着相同的结构,所以,不同性质的文化是可以打通的。然而,这种打通,也很难改变文化的不同性质。那么,所谓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东海西海,心里攸同”,岂不成了一种虚幻?我以为,这并不是虚幻;不同的文化,确实根基于人们相同而又相通的心理、情感、人性,但是,一种文化,所以能够独立自存,还在于它的个性。所以,仅仅看到异中之同,还是不够的;更何况,如果发见的全是相同的东西,我们也会觉得索然无趣。我们还应该发现同中之异。虽然相同,但也不尽相同,而是有着自己的个性。正因为有着自己的个性,所以我们才可以感受到文化的丰富多彩。既然大致是相同的,那也只有不同的个性,才可以让不同的文化闪光。发现异中之同,有着莫逆于心的欣喜;而见到同中之异,则有着灵光的烛照。我们所谓的比较文学,所做的,也就是发现不同国度文化的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文心是相通的,所以有异中之同;文心又有曲折,有着自己的个性,所以有同中之异。超越时代,超越封疆,这证明了文心的永恒。也正是文心的永恒,让我们特别重视文心的曲折与个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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