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走出雕龙的文心(2)

  (四)走出雕龙

  刘勰在《文心雕龙·序志》中讲:“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但是,对于以雕缛成体的文章,我是不喜欢的。我特别欣赏自然成文的文章。就雕龙的本意来说,无外是雕刻龙的花纹。我并不否认雕刻龙的花纹,是极美的。但是,这种精雕细琢的美,总是让人觉得眼花缭乱。眼花缭乱,当然可以让我们获得美的享受;但若说更深的意义,恐怕是没有的。我以为,文章最主要的是表情达意,而不是雕缛成体。所谓的“体”,很多时候会束缚思想的表达。在我看来,文章既不必管什么体裁,也不必修饰什么华丽的辞藻;而只要一路写去,就是了。最灵魂的两个字,不过是“随意”;用孔子的说法就是“从心所欲”。只有“随意”或者说“从心所欲”,才可以在文章中表达自己的真性情。无意为之,往往要胜过精雕细刻。因为无意为之,是一任自然,而精雕细刻,则是人工了。自然胜过人工,这是大家认同的。当然,有人会说了,不是讲巧夺天工么?在这里,人工就胜过了自然。其实,人工何尝胜过自然。只不过运用纯熟,没有斧凿之痕罢了。写文章,最怕的就是有束缚,动不动就是金科玉律,而不敢越雷池一步。实际上,所谓的束缚,不过是作茧自缚。只要打碎了心中的枷锁,还管什么金科玉律呢?我素来不喜欢讲文章做法的书或者文章。我觉得,这些无助于写作本身。写作,是不必讲什么规矩的;更谈不上作法。不是有所谓“无法之法,是为至法”么?我以为,所有的文章做法中,也只有“无法之法”,才算开通些。写文章,当然要“随意”的;但是,这却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定要“有意”。也就是说“有意”才能“随意”。“我醉欲眼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就是“有意”;正因为“有意”,所以才有对酌的“随意”与“惬意”。那么,我们所谓的“意”,又在哪儿呢?在琴上,在酒中,还是在山花上?其实,都在,又都不在。说都不在,那是因为意在心中;说都在,则是因为既然意在心中,那就可以投时到琴、酒、花乃至宇宙万物上。我们所谓的“意”,应该是无穷无尽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意,才能造就无穷无尽的文章。不是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么?天地尚有尽头,可是人们的情意、怅恨,却是无穷无尽的。就总体来说,文章是无穷无尽的;写了一篇,又有一篇,一篇一篇的叠加起来,就有所谓的“文山”了。我们知道,没有人喜欢“文山会海”的。但是,“文山”,既然堆积起来,那总要有所交代吧。“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那么,“集文成山”,又该怎么样呢?一方面说,倾注了作者的心血;但若就读者来说,则是莫大的灾难。累积起来的文章,究竟有没有价值呢?不做具体的分析,这个问题是没有法子回答的。既然文章那么多,就没有必要读完了。在文章,同样是“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悦目一两枝”。读自己喜欢的文章,是一种享受;至于不相干的,那就当它们不存在吧。文章本身,虽然无穷无尽;但就单篇的文章来说,却又要有头有尾。写文章,总不免摇头摆尾的;其实,这不过是向读者献媚。读者,欣赏的是内容,而不是摇头摆尾的媚态。在我看来,单篇的文章,总要简短些好。虽然并不能够以文章的长短,来断定价值的有无;但是,太长的文章,人们总是不免厌倦的。而一旦厌倦,就不免一目十行,或者索性放下不读了。在我自已,就有写长篇大论的毛病。仿佛不写长篇大论,许多意思便讲不清楚的。有句法国的谚语,是经常为人们引用的,我就拿来为自己辩护吧。他说:请原谅,我没有时间把文章写得短一些。这仿佛有悖常理,细细思之,却有滋味。在我看来,写长篇大论,是最偷懒的法子。若要删繁就简,那可要下苦功夫了。走出雕龙,就是挣脱金科玉律的束缚,从心所欲地写文章。古今之至文,都是真性情、真血性表达。至于所谓的雕缛成体,只会滋长作伪的风气。刘勰自己不就区分过,“为情造文”与“为文造情”么?要避免“为文造情”的虚伪,也只有走出雕龙,走向自然。精雕细刻,有自己的好处,我们也不想抹煞;但是,这不应该成为我们走向自然的障碍。

  (五)走向自然

  “自古文心尚自然”这是人们常讲的。而我们所以讲走出雕龙的文心,那就是为了让它走向自然。让文心走向自然有两层意思,一是去掉雕饰,一是崇尚质朴。我早就讲过,过多的雕饰,会损害自然本身。所以,去掉雕饰,也便成为理所当然。但是,这种去掉雕饰,同样不应该是刻意的,而应该是“天然去雕饰”。因为雕饰损害自然,而要刻意的去掉雕饰,那留下的就只有斧凿的痕迹,而没有任何的自然可言。我们再看一下对质朴的崇尚。崇尚质朴,实际上就是崇尚自然。质朴,才是自然的本色。有个说法,叫做“质朴无文”;在这里,其实是有很多误解的。对于文章来说,最紧要的是质朴的内容,至于所谓的“文”,不过是修饰或者说“文艺腔”。文心,就是要摆脱对雕饰的追求,走向自然本身。有自然的文心,也有文心的自然。我们知道,所谓文心,实在是孕育于自然之中的。 在自然本身,可谓五光十色,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如此美妙的自然,如果不用一只妙笔传达出来,岂不是辜负了上苍的美意?在文心这里,实际上凝聚着天地的精华。自然孕育了人心,文心也传达了自然的精髓。如果说自然的文心,有点形而上的玄虚;那么文心的自然,就要走入五彩缤纷的感性世界了。其实,真正的好文章,不仅描绘了五彩缤纷的感性世界,而且拥有了悠远的形而上意味。也就是说,文心中的自然,不仅仅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本身,在这里分明有着人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如果只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那不过是死的自然;而只有在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身上寄寓了人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那才是活的自然。也可以说,文心中的自然,早已不再是自然本身,而是心灵所创造的“第二自然”。从某种意义上讲,心灵所创造的“第二自然”,是高于第一自然的。当然,较之第一自然或者说自然本身,“第二自然”不免有些虚幻。然而,没有这虚幻,我们又怎么寄寓人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呢?更何况,虚幻,不是一种更高的美么?我总以为,人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是最为紧要的;然而,没有自然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人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又何由彰显呢?自然中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早就不再是他们本来的样子了,而是被拟人化了,也可以说具有了人的情思。花可以像人一样微笑,草可以像人一样叹息,耸入云天的树木甚至也启迪了人们“古来材大难为用”的哲思。“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这和人,又有什么相干呢?但是,这里却彰显了自由的境界。一方面,人们把自己视为了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另一方面,人们又把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视为了人。这是一种双向的过程,但这个过程本身,却是人的一厢情愿。庄周梦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这是一个谜,恐怕没有人能够解开;但是,这个谜是否被解开,并不重要。其实,人们往往把自己的精神、情趣、哲思与妙赏,寄寓在并不相干的自然万物中。有人说,人们不理解一种事物,就把自己变成那种事物;当然,这种变化是在想象中完成的。然而,只要人们在想象中变成了那种事物,那离理解它也不远了。人类是可以理解一切的,虽然这本身显得似乎不可思议,但又是真实的。在想象中,人们可以达到任何地方,做任何的事。但是,想象是有一层虚幻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架起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桥梁。我们讲文心的自然,不可避免的遇到一个问题,即“自古文心尚自然”,与“为文贵曲”,是否矛盾?我们知道,文心总是愈曲折愈好,意思要一层一层地说;这和所谓的质朴,直来直去,确实有很大的矛盾。其实,文心的自然,并不意味着直来直去,它是有许多曲折的。文心,就像水一样,它是因地而制流的。地势有多么复杂,水流就有多少曲折。文心,既没有固定的结构,也没有特定的模式;它是一任自然的。文心的自然本身,就意味着文心的曲折。好的文章如万触泉涌,行于不得不行之处,止于不得不止之时。我们似乎无从发见文心的存在,但这又是文心的极则,因为文心已经融汇在自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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