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走出意识形态的审美

  (一)审美的意识形态性

  说实在的,对于审美的意识形态性,我并不怎么认同;甚至可以这样说,我反对把审美当做一种意识形态。审美,不过是去欣赏美的事物,这和意识形态又有什么瓜葛呢?审美,在诞生的时候,大抵是很纯洁的。我觉得美,那便是美。一朵花,是美的,我们去欣赏它,觉得有无穷无尽的诗意;但是,花的美和意识形态有关联么?追求美好的事物,可以说是人的天性;但是,我们依然无法发现意识形态的踪影。然而,如果只是这样去审视美与意识形态的关系,那就太过想当然了。审美,在开始,也即诞生的时候,并不具有意识形态性;但是,在人类历史的过程中,审美却成了一种意识形态。我非常欣赏一个观点,以往的一切艺术史都是政治史。就我的本心来讲,确实不好接受这个观点,但是,这个观点却道出了历史的真实。在艺术上,哪部伟大的作品,不与政治相关呢?即便标榜“为艺术而艺术”的,也不免服务于另外一种政治。我们只有意识到艺术的政治性,才可以理解艺术本身。如果抽离了艺术的政治性,那艺术本身也将消亡。艺术与政治的关系很复杂,也很微妙。政治对艺术的要求,其实并不复杂,也不过为政治服务而已。而在艺术,即便自觉地为政治服务,也存在着两种艰难的选择,是歌功颂德,还是针砭时弊。我们一般不认为歌功颂德有什么价值,但这又不能一概而论,我们还要看歌谁的功,颂谁的德。歌功颂德,其实,并不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手段。就像拍马屁吧,也有拍到马蹄子上的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要抱怨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因为人们已经开始怀疑歌功颂德者的人格。大多人都愿意选择歌功颂德,这是人们的惯常心理;但是,在惯常心理之外,还有别样的心思、别样的道路。走针砭时弊的路,可以说是一条险途,遍地都是荆棘;但是,依然有人义无反顾的走这条路。其实,无论任何社会,时弊都是永存的。针砭时弊,自然是为了这个社会更好;然而“荃不察予之衷情兮”的情况也很多。敢于用文艺针砭时弊的人,大都很有骨头;这骨头是很让人佩服的。但是,他们往往没有极好的命运。在世的时候,受尽排挤、打击;而死后,奉若神明的时候呢,又从根本上背离了他的精神。文艺与政治确实存在着歧途。政治要的是文艺为己所用,所以文艺便成为了政治精神的传声筒。而文艺呢,则追求自己的独立性,以传达出自己真实的声音。不是有人这样讲过么:“文艺是自由的,至死都是自由”。也许,这文艺自由,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吧。文艺,或者说审美,因政治而呈现出鲜明的意识形态性。我们虽然不喜欢作为政治精神传声筒的文艺;但这种文艺,却为政治所提倡。用政治取代文艺,固然会取消了文艺本身;但是,超越政治,对时代不闻不问的艺术,也会雅死在象牙塔里。其实,对审美的意识形态,我们应该有一种历史的观点,也就是说,放到历史的进程中,去理解审美意识形态。审美是如何具有的意识形态性的?仅凭诗意的想象,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审美,表面上看超越于政治,超越于意识形态,但是,却与政治的治乱兴衰紧密相连。一个时代的审美趣味,所以与另一个时代的审美趣味不同或相似,最深刻的根源,依然是政治的治乱兴衰。我们都特别欣赏魏晋风度之美,然而魏晋风度所以诞生,不正是因为当时的战乱么?我们也特别欣赏唐诗之美,然而,唐诗所以迷人,不正根源于大唐的强盛么?我们看文学史,感受最深的就是社会治乱兴衰对文学的深刻影响。也可以说,文学史同样是政治史。政治,可以淡化,但将永远存在;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我们知道,人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同样地,人也不可能真正地超脱政治。隐士是不问政治的;但是,这不问政治本身,不正说明了政治的存在,并且极为强大么?政治早就渗入到了审美这里。我们可能觉察不到这一点,也可能觉察到却故意掩盖这一点;但是,无论如何,审美的政治性或者意识形态性是赖不掉的。那么,我们能不能超越审美的意识形态性,或者说让审美走出意识形态呢?这很难,但希望在于将来。

  (二)所谓各阶级的美

  人类是分阶级的;到目前为止,人类的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其实,这个观点并不错;只是现在人们陶醉在和谐的哲学里,习惯了掩耳盗铃罢了。要是人类没有阶级多好?然而,这样的想法,是何其的幼稚。诗意的想象,永远解释不了真实历史的残酷。因为人类是分阶级的,并且不同的阶级还在进行斗争,于是,看似超脱各阶级的美,便被划开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就是说,不同阶级的美是不同的,甚至尖锐对立。我们看一下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一段话:“……年青的农夫或者农村的姑娘,便将现出新鲜的脸色和颊上是红晕来,——惟这个,乃是据单纯的民众所解释的,美的第一条件。为了多作工,因而也有壮健的体格,只要给以满足的食物,农村的姑娘身段就很好,——这也是农村的美人的必要条件。上流的风一般轻飘飘的美人,在农夫,是决定的‘不像样子的’,给他们以不愉快的印象,因为他们是惯于将‘瘦削’当做生病;或者‘伤心的运命’的结果的。……”(引自《鲁迅全集补遗》242-243页)这个观点,自然是深刻的。被压迫阶级的审美趣味,与贵族阶级、上流社会的审美趣味,自然殊途;而所以如此,是由他们的阶级地位决定的。农夫以“健壮”为美,因为他们要劳动;而贵族呢,又特别欣赏那种“弱不禁风”的美,因为他们在享乐。当然,也正是这个缘故,弱不禁风,具有病态美的女子,就特别为贵族阶级所怜爱。劳动创造世界,而享乐适足以毁灭世界。有一个很大的偏见,那就是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便是“俗”;而为文人士大夫所欣赏的则是“雅”。看来,在这雅俗的背后,依然有着阶级的对立啊。正是阶级的对立,让人们美的观念彼此隔膜。心灵并不相通,所以“美美与共”,就不过一种虚幻。鲁迅有段话,是经常为人们引用的,饥区的灾民大约不会去种兰花,煤油大王又怎知道北京捡煤渣老太婆的辛酸,贾府的焦大也不会爱林妹妹的。对饥区的灾民、捡煤渣的老太婆、贾府的焦大来说,最紧要的是生存,而不是去欣赏美。而种兰花的人、煤油大王、林妹妹,他们也可能有许多的悲苦,但毕竟荣华富贵,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在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就是生存了;因为阶级的对立,社会的不公,人们的审美观念也就对立起来。其实,各阶级不同的美,也就深刻地反映了审美的意识形态性。阶级,有的时候,是尖锐对立的;有的时候,又是相互调和的。当人们不再认同阶级斗争的时候,似乎各阶级的美,又相通起来。穷人吃饱了饭,不一样欣赏兰花的美丽么?难道煤油大王就没有自己的辛酸么?然而,我们一旦这样想,原有的观念就要动摇了。审美,具有意识形态性,具有阶级性,本是清清楚楚的,而这一下子就变得模糊起来。人们不再追寻美之阶级性的根源,而去寻找共同的美。有了共同的美,那所谓的差别、对立,不就取消了吗?这依然是天真的,但这种天真,却为我们的时代所欢迎。实际上,美本身,就是超越的;它完全可以超越于阶级、国家、时代之上,但是,我们在看到这种超越的同时,还应该看到美的超越恰恰是以阶级、国家、时代为基础的。离了基础谈超越,那就如同拔着自己的头发要脱离地球一样。美,呈现于我们面前时,可能非常单纯;但美的背后,并不单纯。就是我们一瞬间的美感,又何尝单纯呢?各个阶级的美,是颇有不同的,甚至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是,我们应该学会欣赏——一切阶级即全人类的美。让美充满愤怒,甚至成为阶级斗争的工具,这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各种美为什么不可以互相包容呢?要知道,美,实际上是全人类的创造,没有哪个阶级可以完全据为己有。美,应该止息纷争,追求和谐,而不是要“上疆场,彼此弯弓月”。人们一直把美的世界当做世外桃源;如果世外桃源里,都纷争不断,那还有一片干净之土呢?一方面,为了解释美本身,我们必须承认美的阶级性;另一方面,为了我们美好的理想,又应该创建一个美的乌托邦。在美的乌托邦里,消灭了阶级、差别,于是,“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说来也奇怪,一方面可以认识到美的阶级性,另一方面又要超越这阶级性,进入美的乌托邦。这看似很矛盾,但又是一个人真实的想法。

  (三)所谓共同美

  不同阶级,有不同阶级的美,那不同阶级之间,有没有共同美呢?毫无疑问,共同美是存在的,正所谓“人之与味,有同嗜焉”。美味的佳肴,大家都觉得好吃;漂亮的女人,大家都觉得美丽。就像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吧,名公贵族觉得美的不得了;就是一般的农夫、百姓,同样觉得绝代倾城。然而,人们在讨论各阶级的美与共同美的时候,有一个误区,即讲各阶级的美,那就会取消共同美;而讲共同美,又否定美具有阶级性。取消共同美,是不对的;但是,否定美的阶级性,同样是掩耳盗铃。然而,人们一旦习惯了掩耳盗铃,那说话就委婉多了。就像讲阶级吧,人们就仿佛闻到了阶级斗争的火药味。于是使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叫做阶层。然而,换一个说法,那原有的东西就脱胎换骨了么?我看未必,实际上,我们现在已经不再谈论各阶级的美了,仿佛那是革命时代的陈旧话题;相反,我们现在在追求所谓的共同美。可以这样说,美是让人趋同的。然而,这个目的却暴露了另外一点,即美实在是千差万别的。否定了美的千差万别,实际上就否定了趋向共同美的终极目的。共同美,不应该是单调的;但是,人们在追求它的过程中,往往把它变单调了。其实,在共同美中,同样可以容纳千差万别。可以这样说,共同美是在不同的美之间取交集。有的东西,一部分人认为美;另一部分人认为不美,这就形成了美的差别。而有的东西,张三认为美,李四认为美,王二麻子也认为美,所有人都认为美,那就是共同美了。因为有差别,所以才有自我;因为有共同的东西,所以才会走到一起。可以说,正是美的差别,让美本身变得五彩缤纷。拥有差别,才能够各美其美;尊重差别,才能够美人之美。可以说,各美其美,是比较容易做到的,就像哪一个美丽的女子,不认为自己风华绝代呢?而美人之美,就比较难以做到,因为人的审美标准、审美趣味是有很大差别的。别人认为美的,我们未必认为美;别人的美,未必能为我们欣赏。对于有差别或者说异质的美,我们应该抱着“不要哭,不要笑,而要理解”的态度。我们不能只为自己喊“理解万岁”,我们还要学会理解别人。理解有差别的或异质的美,应该熟悉它的文化背景。只有了解文化背景,才能理解有差别的或异质的美。感觉到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即深刻地理解它;而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我们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到它。对于有差别的或异质的美,不同样如此么?只有理解了有差别的或异质的美,我们才可以更深刻地感受到它。其实,通过有差别的、异质的美,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美,这亦即所谓的“通过别人认识自己”。有差别的、异质的美,可以形成另外的一个参照系,或者一面镜子,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照见自己。其实,相对于有差别的、异质的美来说,我们所具有的美同样是有差别的、异质的。一方面没有中心,另一方面每一种美都可以成为中心。美,在力图超越差别,以便达到“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理想境界。我也在想,美有那么大的差别,甚至许多东西都是异质的,为什么不失其为美呢?一朵花,一座房子,一位小姑娘,差别多大啊,都可以是美的。在它们身上,究竟什么是共同的东西呢?如果我们苦心孤诣的去寻找,就会发现只有美的理念或者理式是共同的。也就是说,一朵花,一座房子,一位小姑娘,所以是美的,就因为它们有美的理念或理式。但是,美的理念或者理式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呢?如果是客观的,那花、房子、小姑娘都是由理念或者理式延展出来的。但是,我们发现一朵花、一座房子、一位小姑娘的美,要比由美的理念或理式创造出一朵花、一座小房子、一位小姑娘容易多了。如果是主观的,好像我们把美的理念或者理式附加在一朵花、一座房子、一位小姑娘身上似的。所以,这个问题是很难解决的。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另外一点,即美的理念或者理式,是超越在千差万别的美,各阶级的美甚至包括共同美之上的。我们必须假定美之理念或者理式的存在,无论它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抑或主客统一的;因为惟其如此,才可以建立真正的审美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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