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美绽放在形而上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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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得鱼忘筌 《庄子·外物》中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意思是说,筌是捕鱼的竹器,鱼已捕得,就忘掉筌。比喻成功之后,便忘了原来依靠的东西。可若这样解释的话,就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所谓的“过河拆桥”。我们一般把过河拆桥的人,视为小人;至于“得鱼忘筌”呢,虽然不是小人,但也是忘本或者说违背诺言的人。但是,为什么庄子所讲的“得鱼忘筌”,能够为我们所接受呢?我以为,就在于他的本义并不曾有利益的驱动,而表达的是一种超越功利的审美境界。至于“过河拆桥”,那是明显的利益驱动,而没有任何审美境界可言。我们就看一下庄子“得鱼忘筌”的审美境界吧。其实,“得鱼忘筌”,不过是一个譬喻,紧接着下面的是“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所以,这鱼就如同意,这筌就如同言。“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这是多么悠远而又意味深长的审美境界啊。这里既没有利益的驱动,也没有铜臭气,所展现的是一种高远的精神境界,所以,不仅为我们所接受,更为我们所向往。鱼如同意,但并不就是意;筌如同言,但也并不就是言。得鱼忘筌的譬喻,主要是为了把我们引向得意忘言的境界。我们往往讲,所谓的“意”,只可心会,不可言传。但是,若要会心,还要依赖语言。言语本来为了达意;在这里,“意”是高于言语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陶醉于“得意忘言”的渊默。但是,如果只是“忘言”“无言”,我们的心中之意,又何从领略呢?有言在先,方能够忘言。如果无言,那就无言可忘了;而我们的心意亦无从表达。人们的“意”,是无穷无尽的;人们的言语,同样没有尽头。我们可以说,言语中有人们的深意;但是,人们的深意,又非言语所可以穷尽。所以,人们在表情达意的时候,就力避言语的唠唠叨叨,而用有限的语言,来传达无穷的意义;正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也可以这样说,有限的语言,反倒成就了无穷的意义。这比用无穷无尽的语言来表达有限的意义要强多了。如果我们的根本目的,在于达意;那就没有必要痴迷于语言。因为对语言的痴迷,会妨碍意义的表达,所谓的“以辞害意”,说的就是这。所谓的“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就很有打破对语言痴迷的意味。既然得到了鱼,又何必对筌恋恋不舍呢?既然得到了意,又何必在言语中低徊不已呢?有人说了,所谓的语言,只有反复涵咏,才能够领略它的深意。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如果对语言隔膜,甚至连字义亦不晓得,那当然无法领略深意。但是,问题的关键是,我们领略了深意之后,还有必要痴迷于语言吗?很显然,只有“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我们才能够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这更高的精神境界,远非言语所能够传达,它甚至就是道本身。从哲学上来讲,证成大道,自然是最为根本的。但是,我却更喜欢达到大道的过程。大道本身,也许是无所谓诗意可言的;但是,悟道的过程,却那么富有诗意。也可以说,在悟道的过程中,世界之美展现在了我们面前。而我们呢,因为追寻着所谓的道,反倒忽略了世界之美。但这世界之美,又何尝外在于道呢?可以说,世界之美就是道的呈现。道在哪里呢?古人说,道在迩,不在远。所以,我们踏遍万水千山去寻觅道,而到最后却发现道就在自己心中。那我们对道的追寻是不是徒劳的呢?我看并不是。没有这种执著,又怎么会有最后的觉悟呢?而既然觉悟了,那所做的追寻就不是徒劳的。倒是那些从来没有追寻过道,却随人乱说“道在心中”的人,在做无用功。美根源于道,美是道的呈现,所以,我才讲美在形而上。美,当然可以诉诸我们的感官。但是,我们又讲,最美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最美妙的天籁,用耳朵是听不到的。而这最深的根源,依然是美的形而上性。因为美是形而上的,所以才有所谓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的大美,没有法子用语言言说;所以,也只有隔绝语言,才可以达到天地的大美。也许,在天地的大美面前,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天地的大美,所体现的也就是生生之意,或者说天地的精神。有了生生之意,有了天地的精神,自然不落言筌了。 (五)绽放在形而上中 绽放在形而上中的美,是一副什么样子呢?也许,这是我们未曾看见的吧。当然,我们永远也看不见。所有的形而上,都是看不见的;但是,我们并不能够因为看不见,就说它不存在。最美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但是,用心却可以看到。绽放在形而上中的美,只有用心,才能够领略。其实,讲美的形而上性,我也是有一层担心的。我恐怕美会消逝在形而上中。绽放在形而上中的美,可谓达到了美的极致;但是,美一旦达到极致,那离消逝也不远了。所以,我们讲的“让美绽放在形而上中”,所表达的不过一种留恋。人们对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有一种留恋。而所以有这种留恋,那也只是因为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那么短暂。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我们又能怎样呢?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是换来了我们的伤感。我们不忍心看到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消逝了。所以,便想出了“让美绽放在形而上中”的法子。但是,很显然,这里是有许多困境的。美,真的会绽放在形而上中吗?形而上的东西,不能诉诸感官,而只能诉诸心灵。但是,在心灵中所呈现的美,安知不是幻象呢?也可以这样说,让美绽放在形而上中,不过心灵的一层虚幻。对于这层虚幻,我们自然无从考证,但是,却可以用心灵去体验。美的形而上性,所指向的是悠远的意味。而这个意味的世界,恰恰不是感官所能够达到的。不过,在经验的世界,似乎只有感官才是可以相信的。既然绽放在形而上中的美,不能够诉诸感官,那就是不存在的。对于这种责难,我们又应该怎样回答呢?我只能说,在感官之上,还有心灵、精神、灵魂的存在。而只要有心灵、精神、灵魂的存在,那美的形而上性就可以得到解释。当然,有人会说,美是感性的,美学是关于感性的学问。不可否认,美确实诉诸感性,但是,在这感性中,却呈现了理性、意念、意味。也就是说,美是感性的,但又超越感性。而形而上美学所强调的,恰恰是美之超越性的一面。但是,如果仅仅强调超越,那就会虚悬在半空中。所以,我常讲,形而上美学是处于绝境中的;可以说,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被挤在了死角。但是,我觉得,在这里,也没有必要做绝地反击。我们只要从超越的形而上世界,返回到感性世界,所面对的就是柳暗花明了。超越感性,却又回到感性,这是形而上美学必须做的选择。可以这样说,在形而上的虚空中,毕竟没有多少诗意可言;虽然形而上的虚空是一切诗意最深刻的根源。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似乎形而上美学也很难摆脱这种宿命。但是,既然在来来回回的绕,这本身,就是它生命力的明证了。说实在的,真正能够给人带来审美享受的,还是五彩缤纷的感性世界。我们即便领略不到那种悠远的形而上意味,也并不妨碍我们欣赏感性世界的美。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形而上美学岂不是自作多情了吗?我想,也不是的。人们总有了解美之根源的渴望。而形而上美学,恰恰想解决这个问题。显然,形而上美学对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没有历史的、实践的观点;但是,它却是以历史的、实践的观点为基础的。因为它超越了历史的、实践的观点,所以我们就找寻不到这一切的存在了。因为超越历史、实践,所以形而上美学不可避免地带有了玄学的色彩。所以,在一开头,我就讲“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领略了其中的玄妙,但确实陷入了诗意的陶醉。绽放在形而上中的美,纵然有一层虚幻;但是,我们却是要保护这层虚幻的。也只有保护了这层虚幻,才能保护美本身。其实,所谓的美与形而上的道,是有所矛盾的。以美害道,这样的事常有;以道的名义去扼杀美,这也数见不鲜。我们自然渴望着所谓的以美启真、以美储善,但这又不过是理想。如果定要在美与道之间,有所取舍,也许,我更倾向于美。美的世界,可以成为人类的终极;但是,道的世界或者说真理的世界,就有很多威严、肃杀。我更喜欢审美的自由;我想,所谓的真理,总不会向审美举起屠刀吧。但是,这样的情形毕竟出现过。而这,更让我们义无返顾地走向审美的世界了。自由的审美,当然会保护“让美绽放在形而上中”的虚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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