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通感:美丽的错觉

  (一)比喻的奇葩

  有人讲,通感的本质是比喻。其实这样讲并不全面。有的通感确实是比喻,譬如荷马那句“像知了坐在森林中一棵树上,倾泻百合花也似的声音”。这里把无形的声音比做了有形的百合花,既是比喻,又是通感。声音用眼睛是不见的,而百合花的美丽则是有目共睹的。在这里,听觉与视觉被打通了。带有通感的比喻,确实是比喻中的奇葩。但是,有的通感,却并不是比喻,譬如“听香”,再如“红杏枝头春意闹”。“听香”,打通的是听觉与味觉,但这里又何尝有比喻呢?“红杏枝头春意闹”,则打通了视觉与听觉,但同样没有比喻啊。所以,通感与比喻,虽然有所重合,但毕竟是两种不同的修辞手法。比喻,是天才的标志;而通感呢,则是打通并不相同的感觉,以致在我们看来是一种错觉。但是,这种错觉,偏生那么新警,那么美丽,以致让我们甘心受这错觉的哄骗。莎士比亚悲剧里的盲人说:“假如我能用触觉瞧见你。”盲人,自然在用手摸,他是无法用眼睛看见你的。而说用触觉看见你呢,既是一种安慰,也有一种美丽的感觉。其实,他何尝是用触觉瞧见你呢?他是用心瞧见你。当然,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我就抄下来。胡安•伊奈士修女诗里说她“把两只眼安置在手里”。歌德诗里说以情人用“能瞧见的手抚摸”,蜗牛具有“触摸的视觉”。里尔克诗里的盲女自己说,“用手去触摸白玫瑰的气息”。法国成语“手指尖上生着眼睛”,也就是形容触觉敏锐。这种触觉与视觉的打通,确实非常美丽,就像黑暗的夜里有了一盏指路明灯。究竟这些美丽的错觉,有多大的现实性呢?我看几乎是没有的。人有看花眼的时候,也有产生幻觉的时候,但这种情况毕竟是极为稀少的。作为美丽错觉的通感,主要是艺术的想象。而在这里,艺术的想象,偏生与常理走了相反的道路。用耳朵是看不见的,我们偏说用耳朵看得见。譬如声音,只能用耳朵听到,但我们却想象着声音的形状,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你不是说看不到么,我们偏生用想象看到了。我们的想象是不受束缚的,在想象中,看似错觉,偏生那么美丽,给我们带来了愉悦的感觉。我觉得,通感与比喻的结合,是最美丽的。也只有融合着通感的比喻,才是比喻中的奇葩。我们看一个例子。古希腊《哲学家列传》称赞柏拉图“声音甜美”,像“知了倾泻出百合花般娇嫩的音调”。声音究竟如何甜美呢?就像娇嫩的百合花一般。百合花何等的娇嫩啊,但这种娇嫩与声音的甜美有何相似之处呢?细细地揣摩,仿佛没有,但若凭空一想,似乎又心有灵犀。融合着通感的比喻,确实是比喻中的奇花异草,而这样的奇花异草,是可以让人留恋不已的。最后,我们再分析一下,所有的通感在本质上都是比喻,究竟有多大的真理性。刚才已经讲了,有的通感是比喻,有的则不是。但是,这样的分析,实际上掩盖了最为根本的问题,即通感在本质是比喻,这是潜在的。也就是说,并不是有的通感表现为比喻,有的通感未表现为比喻,而是它只要是通感,已经潜在的是比喻了。我们知道,潜在的东西,有的可以表现出来,有的则表现不出来。我们还是分析那两个例子。听香,我们看不出来有什么比喻的存在,既没有本体,也没有喻体。它把什么比做了什么呢?但我们要深入的分析一下,就会发现:香,只能是闻的;用鼻子去闻香,就如同用耳朵去听声音一样。也就是说,这里已经潜在的把香气比喻成了声音。我们知道香气要用鼻子闻,声音要用耳朵听,但这里偏生采用了一个奇怪的说法,“听香”。这个说法固然奇怪,但我们只要拥有常识,就可以理解。相反,如果我们不知道香气要用鼻子闻,声音要用耳朵听,那这“听香”反倒不可以理解了。再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潜在的,也是有比喻的。红杏枝头的春意,只用眼睛才能看到,但是,这通感却把它说成了用耳朵才能听到的“闹”。这实际是用有声音的“闹”来比喻“红杏枝头”的春意。所以,通感在本质是比喻,这还是对的。我们并不能因为有的通感未曾显在的表现为比喻,便否定了这一点。如此说来,讲通感是比喻的奇葩,就顺理成章了。

  (二)感觉的挪移

  实际上,通感也就是感觉的挪迁或感觉的挪移。在展开论述之前,不妨抄一段钱钟书先生《论通感》中的话: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诸如此类,在普通语言里经常出现,譬如我们说“光亮”,也说“响亮”,把形容光辉的“亮”字转移到声响上去,正像拉丁语以及近代西语常说“黑暗的噪音”,“皎白的噪声”。就仿佛视觉和听觉在这一点上有“通财之谊”。又譬如“热闹”和“冷静”那两个成语也表示“热”和“闹”、“冷”和“静”在感觉上有通同一气之处,结成配偶,因此范成大可以离间说:“已觉笙歌无暖热”。李义山《杂纂•意想》早指出:“冬日着碧衣似寒,夏日见红似热”。我们也说红颜色“温暖”而绿颜色“寒冷”,“暖红”、“寒碧”已沦为诗词套语。虽然笛卡儿以为我们假如没有听觉,就不可能单凭看见的颜色去认识声音,但是他也不否认颜色和声音有类似或联系。培根的想像力丰富,他说:音乐的声调摇曳和光芒在水面荡漾完全相同,“那不仅是比方,而是大自然在不同事物上所印下的相同的脚迹”。这算得哲学家对通感的巧妙解释。可以说,通感的例子,即感觉挪迁或感觉挪移的现象是不胜枚举的。而我们要考察的是,感觉挪迁或感觉挪移如何可能,即为什么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和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我想,最为根本的一点,就在我们的心灵;也可以这样说感觉挪移是有自己的心法的。我们常说,不仅要用眼睛来看,而且要用心来看;不仅要用耳朵听,而且要用心来听;当然还可以类似地讲下去,譬如不仅要用身体来感觉,而且要用心灵来感觉。可以说,无论是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还是作为官能的眼、耳、舌、鼻、身,都是与我们的心灵相连的。我们的心灵才是通感最深刻的根源。只有拥有了心灵的妙悟,感觉的挪移才是可能的。可以说,在感觉的挪移中有着丰富的想象;而想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它不正是乘着心灵的翅膀在飞翔么?正因为心灵是通感最深刻的根源,所以,它才可以打通不同的感觉,打通不同的官能。如果没有心灵,那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将是漠不相干的,而眼、耳、舌、鼻、身,也会彼此阻隔。正是我们的心灵,让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结合在一起,让眼、耳、舌、鼻、身作为整体统一在一起。我们常讲“心电感应”,这“心电感应”何尝不是第六感呢?心灵固然是通感最为深刻的根源,但是,这通感,也不是乱通一气的,它依然有自己的法则。当然,这法则可以叫做感觉挪移的心法。感觉挪移心法的根源,恐怕就不在心灵本身了。心灵,自然是自由的,正所谓“从心所欲”;但是另一面,心灵也受规律的制约,同样是“不逾矩”的。就像通感吧,我们可以说看到红色非常温暖,但为什么不可以讲看到红色非常寒冷呢?我们可以讲看到绿色寒冷,但为什么不可以讲看到绿色温暖呢?如果说看到了红色寒冷,看到绿色温暖,那我们就不认同了。不是讲通感是不同感觉的打通么?对视觉来说,红色、绿色都是颜色啊;对身体来说,寒冷、温暖都是感觉啊。为什么红色不能和寒冷打通,绿色不可以和温暖打通呢?我想,这就用到培根那句话了,“那不仅是比方,而是大自然在不同事物上所印下的相同的脚迹”。也就是说,大自然没有在红色与寒冷间印下相同的脚迹,也没有在绿色与温暖间印下相同的脚迹;它是在红色与温暖,绿色与寒冷间印下了相同的脚迹。所以,通感虽然根源于我们的心灵,但又实在不能够胡乱打通,它同样受制于自然本身。当然,这个自然,既包括外在的自然,也包括内在的自然即人性。但是,我们也没有必要被这自然束缚住手脚,因为如果没有我们的心灵,那通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要让通感变得五彩缤纷、美轮美奂,还要依靠我们的心灵。当然,这种依靠决不是放纵,而是要遵循感觉挪移的心法。

  (三)想象的创造

  其实,我们也可以把通感视为想象的创造。想象的创造一方面是想象,所以它可以把不可能的东西变成可能,另一方面又是创造,所以它可以从无中生出有来。无论创造也好,想象也罢,它都是与我们的心灵密切相关的。可以说,一切创造都是心灵的创造,一切想象,都是心灵的想象。我们的心灵,从来都不是孤立无缘的,相反,它可以和所有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可以放在心灵中,但是,我们的心灵又在哪里呢?我们可以分明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却“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有人说过么?就是把心剜出来,也不过几片肉。这几片肉,就是心灵么?显然不是的。其实,心灵本身是具有形而上性质的。至于形而下的那几片肉,虽然构成心灵的物质基础,但实在解释不了形而上的心灵本身。我们可以把心灵,视为冥冥之中的存在。有了心灵,我们的眼、耳、舌、鼻、身,才会统一在一起。我们看到一样东西,不只在意它的形象,还要想象它的声音、气味。我们听到一种声音,不仅领略它的美妙,甚至还想象它的形状。看到红色,我们可以有温暖的感觉;看到碧绿,我们仿佛受了严寒似的。打通感觉,诸根互用,所以可以做到,不就在于我们心灵的想象与创造么?在想象与创造这里,几乎是不需要什么规则的。有人说,规则所以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不要什么规则,直接从心所欲,不就得了么?在想象与创造这里,最紧要的是自由,尤其是心灵的自由。许多人都非常向往天马行空的境界。这天马行空,自然是无比自由的,我们几乎找不到什么束缚。那么,如何才能够达到这种天马行空的境界呢?其实,自由的境界并不能由自由本身得来。也就是说,要达到自由的境界要付出许多的辛劳与努力。吝啬自己的辛劳与努力,那是不可能进入自由之境的。也可以这样说,进入自由之境只能通过不自由的方式。行云流水的境界是美丽的,但是,进入这种境界所付出的努力,往往让人觉得枯燥无味。就像欣赏一首美丽的诗吧,我们当然会非常感动,甚至觉得心旷神怡;但是,一首诗的惨淡经营,又需要付出多少的匠心啊。吟诗,总是先得其苦,后味其甜。虽然未必所有的诗人,都是苦吟诗人;但是,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有过苦吟的经历。在苦吟的历程中,有多少自由可言呢?然而,也正是通过这不自由的反复锤炼,最终达到了自由之境。其实,对诗人抑或艺术家来说,想象力也是很容易枯竭的。而避免想象力的枯竭,一方面要有源头活水,另一方面也要有一颗赤子之心,“如婴儿之未孩”。也就是说,对这个世界,我们要葆有一种新鲜的感觉,仿佛每一天都在创世纪一样。最可怕的就是因为世俗的羁绊,磨钝了我们的艺术感觉。天才的想象力离我们并不遥远,只要我们有善于发现的眼睛。我们总是惊奇的发现,儿童的想象要比成年人高明许多。我想,这主要在于儿童的世界是和这个世界一体的。他们可以把自己想象成蚂蚁、飞鸟抑或大树,而并不觉得自己与它们有什么不同。因为对于许多事物,他们并不懂得,并不理解,所以既有许多的疑惑,又有强烈的好奇心。不有人讲么,人们不能理解一种事物,就把自己想象成那种事物。而这一点,在儿童身上表现得极为明显。人们在童年时代,几乎都可以拥有丰富的想象,做着天真的好梦。但是,到了成年,人不再是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人和世界分离了;所有的诗意想象已成为昨日黄花,人们面对是僵化而没有生气的生活。如果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们依然保持着丰富的想象力,那就真是一个奇迹了。僵化而没有生气的生活,同样是人们的创造,但是,这种创造却扼杀了人们的心灵。人们被自己所创造的东西毁掉,这样的事不止一次的发生了。所以,我觉得,人们在想象的时候,要保留一点诗意;在创造的时候,要保留一点慈悲。人们对美好的想象,是无穷无尽的。然而,人们一旦抱着最美好的想象,创造了最大的灾难,那就真的超乎想象了。想象与创造根源于人的心灵,人的心灵不仅要创造动人的诗意,而且要消灭诗意背后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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