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不明觉厉的CAFAM双年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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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如果说在当代艺术世界中,作品与展览已然融为一体,那么运用解读作品的理论回看展览本身便可发现,无论单个的艺术家创作,还是策展人的理念提出,仍然处于当代理论的讨论范围之内,仍然躺在从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权力、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文本到德勒兹的生成理论的遗产之中。 本次双年展的6个主题,除了“《金枝》的密码”颇为独特外,大部分策展理念所想要探讨的,仍是权力与主体、艺术与体制之间的关系,而对这一关系的反思,也是哲学与理论界自福柯以来,不倦的研究课题。 如在“关于模糊性和其他游戏形式”的板块,法国女艺术家莉莉·雷诺-杜瓦(Lili Reynaud-Dewar)的作品《我不知道概念艺术家是什么样子》,用一场混沌的布置,陌生的语境与艺术家的独舞,共同构建起了艺术家关于当下的创作与体制之间关系的思考;而在“物的议会”中,李然用相似的形式,扮演了一位徜徉于欧洲美术馆,既不会英语,又看不懂现代绘画的艺术家,这样一位中国艺术家希望通过对西方经典作品的欣赏、拍摄,记笔记与整日凝望,达到对自身思考与创作的顿悟效果,而这样普遍性的盲目努力,却恰恰构成了作为艺术家的个体,对于“物”的另一种迷恋;在“没有木偶比操纵者更愚蠢”中,艺术家(或者说策展人)将这种权力与主体进一步明确化,定位为二者之间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如余政达对语言结构的暴力展示,与王卫将动物园的场景,作为异质化的语境,对于美术馆空间的强行视觉介入等。 然而,这也正是本次双年展“策展”之主题的有趣所在,这种当代创作所关注的权力问题,实际上在展览的无形的手中,进入了另一种艺术与体制的关系,即展览中的作品,与策展人权威之间的张力,也就是说,本身即在诉说与对抗权力的作品,在这样一次策展人重磅登台的背景下,被赋予了另一层基于展览机制的可能的前卫意义。 在未及反复细读展览的情况下,可试将这种作品与策展的关系分为几种:一是较为传统的,策展人展出与其理念相应的作品的形式,如“《金枝》的密码”所做的;二是警觉到策展对于艺术作品的霸权,而刻意将策展人的身份在展览中隐去,如“物的议会”、“博物馆地下室”;第三种则如当代艺术的持续实践那样,认识到了这种权力与主体的关系,认识到机制性的长久存在,是不容忽视的真相,是当下难以改观的现实,那么,艺术的创作,就不如表现出一种游戏的姿态,一种娱乐的精神,而这种游戏也不仅存在于作品内部,还在其所身处的策展五指山上,四处游弋,无处不在地闪现着身影,如“关于模糊性和其他游戏形式”与“游戏理论”。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娱乐精神,便如中国人面对除夕的春晚,面对每年此时被无形的锁定为同一频道的意识形态,节目或者说作品的好坏在此退居次席,人们对这一权力的思考与态度,转而在网络的吐槽与娱乐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宣泄。也就是说,当权力之眼时刻在看着你,当当代艺术反体制的创作最终也难逃策展的体制规则,那,便不如娱乐至死,不如先玩了再说。 在权力与主体之间,在艺术与策展之间,无形的手暂时不会消失,流血冲突也已成为上世纪的鲁莽与过时之举,这样一来,娱乐便成为了某种充满智慧的生存之道,成为了某种不失身份的姿态表达,然而,是否抵抗的行为便自此无从谈起,是否便要这样坠入娱乐的无意义循环?“没有木偶比操纵者更愚蠢”似乎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程展纬的《请给没戴安全带的人命名》虽然影射的是香港的政治现实,但却因为身处这一主题性的展览空间,以作品中一句“Are you ready to be a puppet?(你准备好做一个木偶了吗?)”,在整个强调策展的双年展中,达到了惊人的反讽效果。作品所叙述的木偶,似乎成为了艺术家本人的喻指,即在策展无形的手中,任人摆布的道具,而另一方面,操纵木偶的绳索,在艺术家的作品中,却又是确保主体生存的安全带,也就是说,在策展的权力调节下,在大型双年展的规则中,艺术家成为了这一体制中的傀儡,而反过来,这种傀儡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同时赐予了艺术家一种安全的保障,为艺术家提供了长期曝光与盈利的机会,在这样一种达成共识的关系里,策展与作品相安无事,艺术世界得以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中,平稳运转。而艺术家这一记响亮的双向讽刺,在策展人那里同样得到回应,正如策展主题所言“没有木偶比操纵者更愚蠢”,在娱乐的大环境之中,在不明觉厉的真相与未来之间,反讽的勇气相比游戏的姿态,更领先了一个身位。 最后,“不明觉厉”的主题再次回归,变作艺术世界的皇帝新衣。在双年展的论坛上,当终于有观众鼓足勇气,像一位误闯入其中的他者一般,说出了自己看不懂的困惑,策展人也便熟练地打起太极,抑或政治正确地避而不答,似乎在说,不明可以,但仍需觉厉,此为规则所在。策展人玄妙理念的提出,自然不是面向普罗大众,但或许在艺术世界的分工下,策展人更应当做的,是展览统筹的具体工作,而将野心适度缩小,将解读作品与展览的任务,更多地交给学术。 大概因为学习美术史出身的原因,这次双年展更吸引我的,是极具品质的、对于策展历史的谱系考,正如“不明觉厉”的现实仍将维持,在展览与讨论继续的同时,或许在对历史的梳理与反思中,我们对于策展与当代艺术的真正理解,才会慢慢发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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