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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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仰望星空 星光不仅是灿烂的,而且会给我们深深地感动,甚至不必懂得天文学就可以获得这种感动。仰望星空,我们面对的是宇宙的深邃与无限;在这深邃与无限面前,我们自不免感受到自身的浅薄与有限。但是,这种浅薄与有限,并不让我们觉得羞愧;因为我们分享了宇宙本身的深邃与无限。其实,仰望星空,就会让我们意识到,在人类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这种更高的存在,是如此得强大、浩瀚;而人类,不过出没风波里的一叶扁舟罢了。实际上,人们并不能够满足于有限的存在;相反,他们在追求超越。追求超越,会让人接近更高的存在;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又不能够自我膨胀。如果人们自我膨胀,那就会在上苍面前,显现出自己作为卑微动物的可怜、可笑。仰望星空,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卑微;但是,它所成就的却是真正的崇高。其实,在人身上,卑微与崇高就那么奇妙的统一着。仰望星空,一方面在感受宇宙的深邃与无限;另一方面,又让我们返回到自身。我们很容易自觉到自己在仰望星空的同时,星空同样在注视着我们。当然,仰望星空,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而星空注视我们,则不过一种诗意的想象。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想呢?仰望星空,会让我们陷入深深的沉思;这种沉思让我们如此得着迷,甚至让我们看不清现实的路,以致于掉到了井里或者栽到沟里。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痴心不改,如此着迷得关注、思考着星空。这星空,自然属于上天;从上天,我们可以获得许多的启示。当然,启示可以指导人事。但是,关注上天的人们,似乎对人事都有一种超越的态度。这种超越的态度,可以为人们所敬重;当然,也会受到人们的讥笑与嘲讽。然而,对于这些,似乎都不必理会。因为关注上天,在星空下沉思,毕竟是很富有诗意的事情。仰望星空本身,就富有很多的诗意,并且这种诗意是哲学的。我总以为,最深的诗意,都是属于哲学的。也只有哲学的诗意,才能够让人得到心灵的震撼。而这心灵的震撼,也会引起深深的敬畏。其实,仰望星空,又怎么不会获得一种敬畏之感呢?什么是敬畏呢?所谓敬,实则是内心中的崇敬;这种崇敬,不是对着某一个人,而是对星空或者说宇宙本身。所谓畏,则是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同样不是根源于他人,而是根源于森严的宇宙秩序。可以说,敬畏之感,对人本身来说,太重要了。有了敬,会让人走向真正的崇高;而有了畏,则不会为所欲为。又敬又畏,这是人们对待上天最好的态度。如果失掉了敬畏,而去蔑视上天的存在,要么走向疯狂,要么堕入黑暗的深渊。这种敬畏,当然不是让人做上天的奴隶;相反,人们是在对宇宙秩序的敬畏中,深刻地感受到自身尊严的。我们甚至可以说,没有深深的敬畏,就没有真正的尊严。人,也许是卑微的、浅薄的;但是,在仰望星空的过程中,却可以成就高贵、深邃。卑微、浅薄的人们领略了宇宙本身的高贵、深邃,所以自身也就拥有了高贵、深邃。我们知道,所谓的高贵,往往是在卑微中成就的。如果一旦轻蔑了卑微,也就没有多少高贵可言了。其实,在这里,我们不只需要对卑微的同情;更需要在卑微中成就高贵的勇气。当然,最为紧要的是即便成就了高贵,依然深深地同情着卑微,而不是以傲慢的态度去蔑视它。如果我们不知道自身的肤浅,就无从领略宇宙的深邃;如果我们安于自身的肤浅或者说以自己的肤浅为满足,那就不能够成就自身的深邃。其实,在灿烂的宇宙星空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灿烂的精神的星空。所以,我们不仅要仰望宇宙的星空,更要仰望精神的星空;不仅要在宇宙的星光下沉思,还要在精神的星光下沉思。精神的星空,意味着人类的智慧。当然,我们可以说人类的智慧是由宇宙本身启迪的;但是,宇宙本身,对于这种启迪一无所知。人类的智慧,同样有着自身的尊严;哪怕人类本身非常得脆弱。我们仰望星空,既敬畏着森严的宇宙秩序,也为人类的智慧深深地感动。可以说,我们正是在这深深地感动中,获得自身的尊严的。 (二)智慧的猫头鹰 在文艺作品中,猫头鹰总用来象征最渊博的学者。猫头鹰知道许多东西;但是,是不是愈是知道很多东西、愈是渊博,便愈拥有智慧呢?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知识的渊博,并不代表具有着丰富的智慧。因为智慧的丰富在于运用;而知识的渊博,充其量亦不过两脚书橱。许多时候,甚至知识的渊博是与智慧的丰富成反比例的。也就是说,知识越多,脑子越糊涂;这样的人是数见不鲜的。相反,真正具有智慧的人,反倒没有那么渊博的知识;他们真正的长处就是在实践中增长才干。但是,这并不能够否定另外一种的情形的存在,即渊博的知识并不曾让大脑变糊涂,反而丰富了智慧本身。当然,这是最好的,也是为我们所向往的。实际上,一个人并不怕脑子愚笨;只要肯下功夫学,就可以丰富知识,增长智慧。我们应该知道,真正的智慧,决不意味着投机取巧;相反,它是从笨功夫中来的。只要肯下笨功夫,这本身就说明脑袋有了灵光。黑格尔曾经说过,智慧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他的意思,也不过是,人只有在年老的时候,才可以在思想、智慧等各个方面成熟。可以说,这话很有市场的;其实,不只在思想上,就是在文学、艺术的各个层面,不同样如此么?人们总是特别欣赏“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而在书法上,则追求“人书俱老”。人们同样把沧桑之美,视为美的极致;不有诗人写诗说:“多少人爱你的美丽,出自假意或者真情;但只有一个人挚爱你灵魂的至诚,挚爱你变幻的脸色里愁苦的风霜”么?沧桑之美,一方面有着智慧的成熟;另一方面,则有着漫长岁月的积淀。黑格尔还有一句话,是经常为人们引用的,他的大意如下:同样一句格言,出自青年之口,与出自老人之口,所具有的内涵是不一样的;因为青年未必理解,而在老人那里,却有着全部的人生阅历。其实,这话就如同智慧的猫头鹰只在黄昏起飞一样,并不单纯地是倚老卖老;它同样有自己的真理性。有人讲过,在60岁前创立的哲学,自己都不好相信。当然,说这话的人早就活过60岁;但问题是,他再也不能创造自己的哲学了。丰富的阅历,让人的智慧增长了,但同时也束缚了自己的创造性。如果一个人60岁之后,创立自己的哲学,那简直是一个奇迹;因为他不曾束缚自己的创造性,也没有堕入倚老卖老、不思进取的怪圈。我们知道,有的哲学家,三十几岁就死掉了,譬如帕斯卡尔、克尔凯廓尔;但是,他们创立的哲学依然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当然,以年龄来断定创造力的有无、智慧的丰富与否是不对的。但是,就一般而言,在年青的时候,往往有很强的创造力;但是,智慧却不怎么丰富,因为阅历尚浅。而到年老的时候,智慧确实丰富了,因为阅历很深;但相应地创造力不是那么强了,失掉了那种敢想敢干的激情,即便依然在思考,亦不过同心圆的展开。智慧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这是对的;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智慧的代价。那么,这智慧的代价是什么呢?我想,就是创造力的萎缩。实际上,我们所谓老年人的智慧,往往不过是以前思想的反刍。这种反刍,当然有智慧的闪光;但却没有了簇新的东西,渐渐让人觉得可厌了。我总觉得,较之晚年的智慧,年轻时候的创造性,才是最为可贵的。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丰富的知识,甚至也没有多少的阅历;但是,惟一可以自豪的是,拥有着创造的精神,所以可以独辟蹊径,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如果智慧的获得是以创造力的萎缩为代价的;那么,我们宁愿少拥有一些智慧,而保持旺盛的创造力。其实,在我这个年纪,认同智慧的猫头鹰,还是比较困难的。智慧,可以成为终极;但是,我更珍视现在的创造。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在创造的过程中完全不需要智慧;而只是说,我们不会把所谓的智慧,当做王婆卖瓜的工具。智慧的老人,总是乐于自夸,动不动就吃的盐比人家吃的饭多,走的桥比人家走的路长。但是,这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们不仅应该理解智慧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的真理性;还应该看到这话的局限性。为什么智慧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呢?很显然,在白天它看不见东西。难道智慧本身,也是习惯于黑暗,而不能够面对光明吗? (三)哲学的思辩 说实在的,对于哲学的思辩,我确实有一种陶醉。那么,哲学的思辩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呢?它为什么总是让人陶醉不已呢?我想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对真理的探索。虽然真理的火炬,往往灼伤那些手持火炬的人;但是,人们依然顽强地探索着真理。而人们对真理的探索,总不免以哲学的思辩的形式表达出来。所以哲学的思辩的魅力,实在来自于真理本身。当然,我们的哲学的思辩,并不是“空对空”的;相反,它是以客观世界为基础的;并且我们的思维与存在是具有同一性的。也就是说,通过哲学的思辩我们可以达到真理。但是,这可以达到真理,也并不意味着必然达到真理。因为哲学的思辩,更多的是一种探索。既然是探索,就有成功与失败。失败的探索是存在的;所以,通过哲学的思辩所达到的,也可能是谬误。有人讲,人们在讲述谬误的时候,就仿佛在阐述真理。实际上,这并不单纯的是一种欺骗;因为即便最终达到的是谬误,也并不妨碍在探索的过程中使用了科学的方法。也可以说,使用科学的方法,也未必就能够达到真理。人们达到真理,可以使用理性,这主要通过哲学的思辩;但是,也可以在一瞬间领悟真理,而这靠的是悟性或者说启示。在理性或者说科学的方法失灵的地方,这悟性或者说启示,就要发挥作用了。达到真理,可以诉诸直觉么?这虽然有些神秘,但是,许多事例的存在,却证明了这一点。当然,通过直觉,可以达到真理,亦必有理性的积淀。我们往往是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突然领悟的。如果没有过往的殚精竭虑,这瞬间领悟,将成为不可能。有人可能有一层担心,如果我们通过直觉达到真理,那是否意味着哲学的思辩将不再具有意义?其实,即便通过直觉达到了真理,我们也要通过哲学的思辩的形式表达出来。相反,如果在阐述真理的时候,总是一些虚幻的感觉、捉摸不定的意象,那就不只是神秘主义,简直就是在说梦了。其实,哲学的思辩,就是为了破除神秘主义。哲学的思辩,最看重的是理性本身;而神秘主义,同样可以得到理性的解释。我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大有道理的。这里最可以佩服的就是那种实践理性的精神。也就是说,我们是以自己的常识来对待怪、力、乱、神的。怪、力、乱、神,当然不怎么合乎我们的常识;但是惟其如此,它们才是神秘的,可以引起我们的狂热。而我们一旦以常识来衡量这一切,那它们将会失掉自己的神秘,自然也无从引发人们的狂热了。我们不是常讲“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么?实践理性的精神,可以让我们远离狂热,这是好处;但是,它同样有自己的缺点。因为这里的实践理性,更多的是一种道德的实践;但是,它缺乏一种科学的精神。我们的传统确实远离了怪、力、乱、神,但是,又不免把科学视之为奇技淫巧。所以,实践理性的精神,定要以纯粹理性为前提;否则,我们的理性,就是不健全的。哲学的思辩,实际上就是思维的展开。思维本身,同样有着自身的规律。研究思维规律的,那自然就是逻辑学。在逻辑学中,其实,形式逻辑并不怎么激动人心;我们从形式逻辑出发,也不可能获得什么知识。当然,你可以说,没有形式逻辑,我们的一切知识都要坍塌;但是,你由同一律,能够获得什么新知呢?你由三段论,能够发见什么真理呢?实际上,对真理的探索,是在现实的实践中,它包括生产劳动、社会斗争、科学实验;至于形式逻辑不过思维的一些基本原则,并不能够增进我们对真理的认识。更何况,形式逻辑是静态的;在辨证的过程方面,它显得无能为力。譬如吧,我们对运动的解释,就是一物在同一时刻在某地又不在某地。谁都可以看出,这根本不合乎形式逻辑啊。但是,这却是真实的存在,因为运动本身就是如此。所以,在形式逻辑之上,还有一个辨证逻辑。如果说形式逻辑是静态的,那辨证逻辑就是动态的。也只有辨证逻辑才可以把永恒运动着的世界容纳进来。我觉得,哲学思辩虽然要遵循形式逻辑的一些规律,但主要的却是辨证逻辑的展开。在形式逻辑中不能解决的矛盾,在辨证逻辑中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当然,这合理的解释,必须以现实的条件为转移,否则就会成为诡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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