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星光下的沉思(2)

  (四)久违的天福

  亚里士多德说过,在哲学的思辩中可以获得天福。其实,以前对于这一点,我还没有太大的自觉。但是,由于长久的耽溺于哲学的思辩,渐渐地体会到这一点了。哲学的思辩,首先会让人获得一种尊严感。这种尊严,不是来自财富、地位、权势;而是根源于人的内在精神品格。也就是说,一个人即便在社会上处于卑贱的地位,没有多少金钱,更谈不上什么权势,但只要拥有了哲学的思辩,就可以赢得自身的尊严,获得最大的幸福。我们古人常讲安贫乐道;其实,通过哲学的思辩,我们要达到的,也正是这“道”。而只要达到了这“道”,即便处于卑贱的地位,那依然是快乐的、幸福的。当然,在所有的幸福中,最高的自然是天福了。所谓天福,也就是上天赐予的幸福。那么,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获得上天的赐福呢?众生都是平等的,所以,这一点是无可以疑虑的。如果这样说来,那亚里士多德所讲的,就不免有些狭隘了。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习惯哲学的思辩;习惯哲学的思辩的人,只是少部分。大部分人似乎不乐意仰望星空,关注哲学的思辩;他们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现实事务中。当然,处理现实中的事务也并不是说不需要思考;但是,这并不同于哲学的思辩。因为哲学的思辩,一方面具有超越性,也就是超越在现实事务之上;另一方面则具有纯粹性,总是关注哲学本身的问题。因为超越在现实事务之上,所以往往就意味着不通事务;又因为只关注哲学本身的问题,所以又成了专业的呆子。当然,哲学的思辩同样有自身的好处,一则发展了人类的思维,二则探索了真理。其实,哲学的思辩所关注的往往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而愈是不着边际,愈容易具有永恒性。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问题;如果哲学关注这样的问题,纵然思考深邃、见解独到;但是,时代一过,也便不再具有意义;因为大家又在忙着关注别的问题去了。但是,不着边际的问题呢,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所以,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反倒可以具有永恒的意义。可以这样说,纯粹哲学所做的,就是思议不可思议之物,言说不可言说之物。但是,我们不免又想了,既然不可思议,那又如何去思议呢?既然不可言说,那又如何去言说呢?其实,思议来,思议去,也只是不可思议;言说来,言说去,也只是不可言说。但是,通过这样的思议、言说,我们似乎达到了一种渊默的境界,体会到了天地的精神。所以,纯粹哲学,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是提高了人们的思维能力,二是提升了人们的精神境界。我们应该看到,在不可思议、不可言说这里,其实,所谓的思维已经止步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人生境界的追求。所谓的境界,实际上是拒绝思维的;因为境界只能靠领略;但是,思维却是诉诸理性的。如果说通过哲学的思辩,我们获得是天福;那通过神秘体验,所获得的又是什么呢?实际上,所谓的境界,所带给我们的幸福感,要远胜过哲学的思辩。我们知道,即便哲学的思辩再有智慧的闪光,它也会有尽头。但是,境界呢,只要只言片语,就可以展现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那么,对于境界,我们能够进行哲学的思辩么?我想,也是可以的。因为境界,虽然无穷无尽,但是,它总要诉诸言语。问题是,哲学的思辩能否洞察境界的本质?是不是所谓境界,只是心灵的幻象?其实,境界,虽然以心灵幻象的形式呈现出来,但主要的是一种修养。也就是说,没有人生阅历,没有深刻的体验,没有开阔的视野,是不会拥有那么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说到境界的好处,总不免让哲学的思辩有些羡慕。其实,临渊羡鱼,远不如退而结网;哲学的思辩同样可以展现心灵的境界。如果哲学的思辩展现了心灵的境界,那我们由之获得的天福,就名副其实了。这天福,自然是久违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够过于自矜。因为天福不只是垂青于哲学的思辩。也就是说,人们同样可以通过其它的途径获得天福。哲学的思辩,并不能够让人高于众人之上。如果想通过哲学的思辩哗众取宠、自高自大,那是不可能获得天福的。天福往往垂青于那些谦卑的心灵。

  (五)沉思的浪漫

  实际上,沉思本身是无所谓浪漫的;但是,在星光下沉思,仿佛就有了许多的浪漫。当然,这浪漫,主要是星光带来的。其实,所谓哲学的思辩也在追求一种诗意。有人把哲学介定为科学加诗;而有人则干脆讲哲学是人生之诗。荷尔德林那句“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经过海德格尔的揄扬,也让许多爱思考的人挂在嘴边上。然而,究竟何所谓“诗意地栖居”呢?这含义实在很模糊的。不过,也正因为这种模糊,似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发见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在星光下沉思,是否也算一种诗意的栖居。但是,我总觉得,诗意的栖居,太过超脱,太过浪漫,反而有点不着边际了。当然,哲学的思辩追求诗意,这无可厚非;但是,哲学最主要的任务依然是探索真理;至于所谓的诗意,不过是附产品。多有人被动人的诗意,引向歧途;所以,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对待哲学的思辩吧。可以这样说,哲学思辩对诗意的追求,这本身有一种艺术化的倾向;但是,哲学更有科学的一面。而科学是严肃的,要一步步地探索;至于所谓的诗情画意,那不过是花拳绣腿,不顶用的。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哲学定要使用枯燥、晦涩的语言;哲学同样可以富有文采,但所谓的文采必须服务于真理。沉思,虽然有意义;但并不是所有的沉思都有意义,譬如胡思乱想,就没有多少意义。我们总爱指责别人的想法是胡思乱想,但对于这一点,却要警惕了。因为我们所谓的胡思乱想,未必就是真的胡思乱想。如果恰恰在我们所谓的胡思乱想中蕴藏着天才的思想,那可是真佛在眼前却不认得了。许多时候,我们确实眼拙的。所以,最好不要把这胡思乱想扣在别人的头上;我们应该反省的是,是否自己在胡思乱想。如果我们自己在胡思乱想,那可就错过真佛了。细细想来,我们同样可以让无意义的沉思具有意义。胡思乱想本身,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但是,胡思乱想却可以解放我们的想象力。其实,不只文学艺术需要想象力;就是哲学甚至科学同样地需要想象力。一个哲学体系的建构,没有天才般的想象力,将成为不可能。当然,建构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这是古典哲学的野心;而现在的哲学家,似乎更愿意做专业分工的奴隶,而不敢面对包罗万象的世界本身了。我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在一方面是无限膨胀的野心,在另一方面则是谨小慎微的专业爬虫。其实,在无限膨胀的野心中,想象力是在展翅飞翔的;但如果习惯了谨小慎微,以做专业的爬虫为满足,那想象力就非常可怜了。其实,想象力已经在专业的爬虫那里沦丧了;所以,我们不得不面对许多人在标榜哲学,但却少有真正哲学家的时代。其实,哲学家的成就,就有赖于想象力的解放。而只有想象力,才可以打破由专业分工所造成的深沟壁垒。如果有想象力的飞翔,那沉思就可以成为浪漫的,而不必乞灵于星光的背景。但是,星光毕竟是美好的。一方面它启迪了动人的诗意,另一方面,动人的诗意也借助它得以传达。宇宙的星光,这是造物的恩赐;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分享。但是,精神的星光,却是思想者的播洒。如果我们能够沐浴在精神的星光下,那就感谢思想者吧。我以前总不懂为什么但丁在《神曲》中,要把那些伟大的先哲、思想家放在地狱中。也许,这是基督教的标准吧。但丁虽然是新时代的第一个诗人,但依然被旧时代的思想牢笼着。如果换做我,会把那些伟大的先哲、思想家放在天堂中。其实,那些伟大的先哲、思想家所创立的思想本身就是一个伟大而又神圣的殿堂。进入了这个殿堂,我们就知道了什么是神圣与崇高。思想,包括拥有它的思想者,当然是脆弱的;思想者,其实都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又恰恰是这种脆弱造成了持久而深远的影响。当然,思想不只能够影响世界,更能够改变世界。有人说,只要看看莫斯科红场阅兵的情景,和中国开国大典的场面,就知道马克思确实改变了世界。虽然思想者总不免是寂寞的;但这种寂寞又可以容纳人类历史的全部。星光下的沉思,当然不只是浪漫的;因为在这里,同样有幽灵在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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