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薛滔访谈:当代艺术在云南

  一、从云南出发

  罗:你是云南最早做非架上艺术的艺术家之一, 1994年在大理创办红心社,2005年在北京创建“候鸟天空”艺术空间,一直推动云南艺术家与外界的联络,见证了云南 70后艺术家的整体起步到发展。请介绍下当时发起红星社的状况。

  薛:我1989年进入画室学画画,那时在读初一,1994年高中毕业考大学。我们之前在画室一起学画画的人,大多数毕业后就结婚生子,没搞艺术了。那时不像现在,突击三个月考美术,那时考四五年都很正常。我觉得那么努力考艺术,最后没有坚持下去太可惜了,喜欢的东西应该坚持。兰庆伦、段义松、石志民等,我们组成一个社团。当时还不知道八五新潮 ,只是从杂志上看过伤痕美术 。都是大理的艺术青年,作为一个社团主要是为了帮助大家把这个爱好继续下去,定期做活动、展览、交流,但没有明确创作方向。1997年后成员就多了,苏亚碧、刘琨他们加入进来。当时昆明除了美协的展览,其他展览一个也没有。我们1997年第一次做展览,2000年第二次展览在云南艺术学院美术馆,陈长伟他们加入进来。后来每两年有一次,以双年展的方式,也是受当时双年展模式的影响。

  罗:05年做了“候鸟天空”艺术空间,这个还在吗?

  薛:2002年后昆明的展览就多了,尤其是有了创库以后。2003年和向卫星他们一起做“影子”新媒体展,当时你也过来帮忙。然后在红香蕉画廊、诺地卡展过“羊来了”。2003年我们去上海参加春季艺术沙龙,做了一个“高原反应”的展览,2004年在上海多伦美术馆做了“紫外线”展览。当时中国有一种萌动,艺术家都在积极活动。因为中国艺术界经历八五思潮,再到“后89” ,之后就黯淡了。1990年代到2000年是沉寂的状态,2000年之后突然有一种力量在爆发。陈长伟、和丽斌、和嘉我们当时在上海停留很长时间,和各地艺术家接触。人的激情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大家都有一股冲动,感觉到中国艺术界即将发生大事,但不知道是什么。

  2004年我与和嘉去了北京,在通县滨河小区,那是圆明园画家村解散之后的一个聚集地。当时圆明园的画家一部分被遣送回原籍,一部分有钱的去宋庄买房,还有一部分搬到通县滨河小区。何云昌当时在那里,艳俗艺术的主要成员都在那里。可我想,我干嘛来这里,如果我为了过小区生活,我在昆明就可以过得很好,有工资,有保险,我辞职来北京不是为了这个。后来就去到索家村弄一个空间,是云南艺术家集资做的一个空间,就是“候鸟天空”,想在北京做一个云南的窗口。

  成立半年之后,索家村就开始拆房子了,市领导整顿市容,拆违章建筑,索家村就属于此列。我刚刚辞掉工作,借了钱来做艺术空间,结果才开始就面临悲剧。后来拆迁队来了,大家都还在睡觉,听到轰隆隆来拆房子。法院、法警、城管、警察、大型挖掘机把我们全部围起来。

  罗:没事先通知吗?

  薛:有一个通告,让限期自行拆除。大家当然没拆啊,才建起来的。后来没几天就突击拆迁。首先拆的是尚杨的工作室,他太太当场昏过去了,120急救车送走。他还算是国内很有名望有良知的老艺术家,艺术区里也住了各种人,包括中央美院副院长谭平也在里面。可没用,北京政治气氛太浓了。大家一看连尚杨都被拿下了,其他人就没戏了。所以“候鸟天空”经过索家村拆房风暴之后就散了。

  罗:没有补偿?

  薛:没有,没罚款就算好了。我们建在村委会对面,租村里的地。那个地之前是块坟地,什么也干不了,一片杂草。我们把它用起来村里面当然高兴,为他们带来收入。 “候鸟天空”做过两次展览,一次是工作室开放展,一次是“娱乐至上”。当时索家村有一百多人,有十多个国家的艺术家。那时798 的艺术家工作室很少,甚至还说798要拆了。红心社成员在2003年上海“高原反应”展(图片由艺术家提供)罗:你在最近一次为几位70后云南艺术家写的前言上,用 “非流”(non-stream)一词来表述他们。你写到“非流是一种既不在主流也不在非主流的状态,这种在流之外的状态,是云南艺术家的突出特征”。这是一种尴尬还是自处之道?

  薛:都有。要看云南艺术家自己的期望是什么,如果他们期望进入潮流,那就是尴尬。如果不期望进入潮流,那就是自处之道。但这只有艺术家自己心里清楚,别人只能看出不合流的状态。云南本身地域和文化的因素,导致许多人不在具体的潮流里。在北京很明显,要么你是主流,要么你是非主流,对抗主流,你要选一边站,或者自成一流。云南艺术家什么都不是,既不入流,也不对抗,也没有其他态度。

  罗:自我认知尚未成熟的状态,目标还不明朗。

  薛:对,就是不清楚。如果明朗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就会离开昆明,至少离开一段时间,你看稍有影响的几代艺术家,从八五时期到现在都是这样。

  罗:你2004年去到北京发展,2006年中国艺术市场一片红火,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形势就不再风光。你经历了从没有市场,到市场繁华再到市场低迷,作为艺术家,如何理解艺术创作与经济环境的关系?

  薛:这个对我来说很头疼。云南太安静了,没有惊喜发生,当时为了找点惊喜就去北京。当时北京虽然画廊也不多,但预感有事情会发生,辞职就去了。那时中国艺术家都跟着“大脸画”走,画岳敏君、方力均那种风格,色彩很艳俗。雕塑也一样,都用玻璃钢、汽车喷漆。这样做艺术一定有市场的回报,我自己偶尔也被裹挟进去,后来又出来。这个很矛盾,没有市场不行,毕竟要生存,有了市场诱惑又太大。

  2007年艺术家都疯了,从2006年底到2008年在北京的艺术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艺术家,因为一年有两个月天天去吃开幕饭,对于吃馒头过来的艺术家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只要你是艺术家,你就会收到很多邀请。因为市场形势好,很多画廊就要找资源,对所有艺术家都特别友好,不管你做什么样的艺术,只要你是艺术家你就会受到充分的尊重。那时基本是睡觉睡到下午,就去参加开幕饭,还有夜宵、卡拉OK、酒吧,画廊全都包了。艺术家简直如鱼得水,四五月份和九十月份是从周一到周五,每天都可以吃,其他月份是周末就可以去吃。很多时候根本搞不清楚是吃谁的展览,谁买的单。

  罗:这些事情在云南是不会发生的,既不会天上掉馅饼,天塌下来也不至于砸死人,艺术市场大起大落对这里大部分艺术家没有影响。

  薛:这种天天吃开幕饭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不会有。当时在北京有很多国外艺术家,他们很羡慕这些中国艺术家三十岁不到,租工作室都是按亩算,而不是平方,里面可以造小型飞机。你想想,这种事情要是在他们国家的首都,一个艺术家拥有几百平米甚至几亩地做工作室,意味着这个艺术家不是一般的分量。但在北京很容易做到,成本非常低。很多艺术家其实是2006或2007年一夜之间改变了命运。2008年金融危机,大家都开始不断缩小工作室,形势一下子跌入低谷。

  罗:像是为投机分子预备的一场春梦。

  薛滔作品《同胞》,2011年二、开放的语言罗:谈谈你的个人作品。你把报纸拧成绳子,塑成块状、球体等等。作品体量有的非常大,你是自己做还是和助手一起完成?

  薛:最早是自己做,市场好起来之后就请人做。经常帮忙的有对夫妇,男的是装修工人,焊钢架,女的负责拧报纸。

  罗:你用的报纸是从废品站收来的吗?

  薛:是报纸发行站,他们发行不了的报纸会回收,我直接找他们。也有一部分是到报刊亭找的。

  罗:回收来要进行分类吗?

  薛:不分,只是要选择。一种是硬一点的铜版纸,一折就脆裂,不能要。要胶版纸和铜版纸薄一点的那种,容易扭,不会断裂。

  罗:从你近两年的作品看,首先你的作品在功能上是非实用性的。其次,没有通俗易懂的含义。第三,你在造型上反形式。这些很像贫穷艺术(Arte Povera)的特征。你作品的灵感最初来自何处?

  薛:上次有位意大利艺术家给我看一件作品,也是报纸拧的,我还以为是我的作品,因为我也用英文报纸做过,结果发现不是,是位五十多岁的贫穷艺术的艺术家作品。因为报纸拧成绳子,无非都是那种形状。但我想还是不一样。我的创作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最初只是对材料的基本感觉,然后当作一种造型方式,第三个阶段是当作一种语言。为何用报纸,因为它便宜,容易得到,方便。

  罗:早期作品更多是模仿形态,比如太阳、花朵、柱子等。到了绳子这部分作品,可以看到你已经脱离了现代主义的造型框架,开始追求反形式,陌生化,和个人化语言。你十分强调一个明确的形态,在观念指向上并没有主动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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