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辛若水:莫以思想期盛世

  (一)太平的代价

  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中讲,中国政治的最高目标是太平。其实,这样的观点确实给人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在我们中国人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一点,而给外国人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当然,孟德斯鸠是一位非常深刻的观察者,譬如他认为中国古代是专制主义的,而这也奠定了西方对中国古代的基本看法。当然,我们还是讲一讲作为中国政治最高目标的太平。可以说,天下太平的观念,早就深入到了中国人的意识里。人们常讲“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这实际上就有对天下太平的向往。战乱不已,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春开鬼面花,地走人形兽”,这不仅是诗人的沉痛,更是陷入乱离的生灵的悲哀。在中国人,所渴望的是一种安定的生活,而只有天下太平才能够保证这一点。当然,我们都有那种盛世的情结。对于尧舜禹汤,我们更多是一种想象;但在这想象中,却也有真实的渴望。对于那些著名的盛世,史家总是大书特书,譬如文景之治、光武中兴、开皇之治、开元盛世、康乾盛世。无论这些盛世,是提倡节俭也好,拥有宏伟的气象也罢,哪怕不过是封建社会的回光返照,但是,有一点却是最基本的,即天下太平。虽然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是,盛世老百姓所受的苦楚,总要比乱世少一些。也可以说,做稳了奴隶的总要比做奴隶而不可得,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当然,老百姓并不是天下太平最大的受益者;统治阶级的受益要比老百姓大得多。但是,在天下太平的时候,老百姓的利益不会受到太大的侵害;也就是说,老百姓的利益虽然受到侵害,但是,这种生活还是可以忍受的。也许,中国古代的老百姓,在忍受痛苦、剥削、压迫的耐力上,是最好的吧;这实在应该感谢儒家那温柔敦厚的诗教。但是,即便如此,习惯了做顺民的人们,依然会被逼上梁山。当然,现在的人们好像已经不喜欢造反哲学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所谓的反抗有着推动历史进步的意义。中国政治的最高目标,确实是太平;但是,这太平,同样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当然,我们这里讲的太平的代价,并不是说为了赢得太平的局面,牺牲了很多人。虽然这种牺牲确实存在,并且非常巨大,但是,这主要是因为战乱。赢得一个比较长久的太平局面,确实付出了沉痛的代价;甚至可以这样说,太平的局面是无数人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在这里,当然也小小的悲剧,譬如“太平本由将军致,将军不得见太平”。但是,这样的悲剧,较之太平本身的代价还是比较渺小的。我要关注的恰恰是太平本身的代价。太平本身的代价,并不是为赢得太平而付出的代价;而是在天下太平的情况下,人们所付出的代价。孟德斯鸠讲中国政治的最高目标是太平,这并不见得是表扬;因为他对中国社会有一个基本判断,即那是专制主义的社会。也可以说,作为古代中国政治最高目标的太平,恰恰建立在专制主义的基础之上。而专制主义,在古代中国社会的表现,那就是一级压一级的等级制度。等级制度,既是外在的束缚,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帝王都被束缚在了里面,而丝毫动弹不得;另一方面,等级制度也深入到人们的观念中,作为官方哲学的儒家思想实际上就扮演着维护等级制度,软化人们反抗意识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讲,等级制度在乱世,是遭到了很大程度的破坏的,所以才有所谓的“英雄何妨一身草莽”;但是,一旦天下太平,被破坏的等级制度又牢牢地束缚在了人们身上。当然,在太平盛世,人们的反抗意识也被削弱了;大家所忙活的不过是歌功颂德。而这歌功颂德,也更助长了专制主义的威风。于是,所面临的局面也只有“天王圣明,臣罪当诛”。当然,在老百姓,作“臣”的资格都没有,而不过一介草民罢了。所以,太平本身的代价,是巨大的;但是,这种巨大,往往为人们所忽略,因为在表面上依然是歌舞升平。也只有先知先觉,才能够洞察到这一点;但是,歌舞升平中的人们谁又理会这如同乌鸦般不祥的叫声呢?太平本身的代价有多大,往往要有下一个乱世来说明。

  (二)平庸的盛世

  有人可能觉得奇怪,既然是盛世, 又怎么会平庸呢?既然平庸,又怎么能够称之为盛世呢?其实,这并不矛盾。我们讲平庸的盛世,是有多方面原因的。就大的历史来说,盛世因为天下太平,反倒无事可记;而在乱世中,历史却呈现了波澜壮阔的一面。波澜壮阔的历史,往往能够激发我们的壮志豪情;可若无事可记呢,我们就会觉得索然寡味。当然,我们讲平庸的盛世,并不只是因为无事可记;而主要因为在盛世,思想非常得平庸。我们都知道,思想的百家争鸣,往往出现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因为礼崩乐坏,社会处于动乱的状态,所以各家各派的思想都涌现出来,要积极地救世。同时,社会的动乱也造就了统治者对思想文化控制的松懈;所以,思想文化反倒有了比较自由的空间。但是,一旦进入盛世,情形就不一样了。一方面社会结束了动乱,天下太平,所以,各家各派的思想也就失去了争鸣的热情;积极救世的传统,也就为“著书都为稻粱谋”所取代;另一方面,在盛世统治者就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来加强思想文化的控制。可以说,盛世在思想上的平庸,是由知识分子的惰性与统治者对文化的控制共同造成的。人们常讲:“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实际上,在思想界,同样有这样的情形。国家不幸之时,思想上百家争鸣,结出了累累硕果;当国家进入太平盛世,思想上则是万马齐喑,纵然有生气,也只是在故纸堆里讨生活。那么,能不能改变盛世在思想上的平庸呢?从历史的经验来看,这很难。但是,我们总可以想一些法子。一方面让知识分子克服自身的惰性,另一方面造就百家争鸣的环境。当然,对于造就百家争鸣的环境,我们可以失掉信心,因为这不过是乞求;但是,知识分子本身的惰性总是要克服的。我们先看一下知识分子的惰性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知识分子往往容易守旧,不思进取。可以说,孔子的守旧思想对知识分子的毒害太深了,总是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谁也不曾亲历过的古代,而这难免不识时务,要拉历史的倒车的。不过,因为思想守旧,所以很方便维护现存的秩序,所以统治者总是一例地维护孔子,将其尊为至圣先师。从某种意义上讲,守旧思想就是最大的惰性。而要克服这种惰性,那也只有更新观念,看到历史的进步;也就是说,要做识时务的俊杰。守旧思想,最大的可笑,就在于它的刻舟求剑;倒是法家思想,能够看到历史的进步。知识分子的另外一种惰性,就是没有独立的人格,总是去依附权势者;也没有自由的思想,总是在我注六经的泥淖中爬行。让知识分子拥有独立的人格,确实非常难;依附别人的人,能够有多大的独立性呢?再则,拥有独立的人格总不免付出极大的代价。一方面为权势者所漠视或者打击,以致自身连衣食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另一方面拥有独立的人格,也会为同类所嫉妒。恐怕少有权势者喜欢具有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而真正具有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也并不愿意迎合权势者;相反,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反抗权势者的,哪怕这种反抗是柔性的。我们自然希望知识分子能够克服自身的惰性,让盛世的思想不再平庸。但是,这种主观愿望很难改变现实的情形。因为在太平盛世,人们已经不再看重思想本身了;人们都在为衣食而劳碌奔波,至于所谓的思想,爪哇岛都呆不住了,要跑太空里去了。思想改变历史,这只有在乱世做得到;可是,即便如此,这思想也要为权力所武装。思想者总是寂寞的,尤其在盛世。盛世虽然在思想上整体平庸,但是,出现一个例外,那就能够改写历史本身。思想,虽然在人们的头脑里运行,但是,它同样不能脱离自己的时代。我想,把思想看做时代的产物也并不错。但是,并不是平庸的时代,造就平庸的思想。平庸的时代,在思想上可能并不平庸;盛世在思想上的平庸,不从反面证明了这一点么?盛世在思想上平庸,并不意味着在文化艺术上平庸。在盛唐时代,有伟大的唐诗;而在康乾盛世,也诞生了作为中国古典文化高峰的《红楼梦》。所以,平庸的盛世并不是在所有的方面都是平庸的;相反,它还有着盛世之为盛世的气魄。

  (三)所谓“戮心”

  记得有人写文章,题目就叫做“戮心的盛世”。不过,我觉得,这题目太过激烈了些。所以,我自己写的时候,就改做“莫以思想期盛世”了。也就是说,不要在盛世期望一个思想上百家争鸣的局面。为什么这个样子呢?其实,理由很简单,盛世是戮心的。在上一节,我重点强调的是克服知识分子的惰性。而在这一节,就重点看一下思想文化的生态环境了。而所谓的“戮心”,恰恰说明了盛世思想文化的生态环境,实在不怎么妙。可以说,“戮心”,不只是专制主义的特色,简直把专制主义发挥到了极致,要在人的心灵里大开杀戒了。当然,“戮心”的对象主要是知识分子,至于普通的老百姓,只要安心当顺民,飞来横祸的机会并不是很大,但也不是没有。我在想,为什么专制的统治者,把“戮心”的对象,定位为知识分子呢?知识分子的窝囊、熊气、不中用,可谓是有目共睹;把知识分子治得服服帖帖,能够算做治者的伟绩吗?问题并不烦难,知识分子虽然没用,但毕竟念了几句子曰诗云,并且时时地卖弄一下,以证明自己实在博学得紧。更何况,知识分子对于现实,往往不怎么满意,所以总想抬出古圣先贤的泥偶木胚,来讲现在如何不好。那怎样才能好呢?只要回到谁也不曾亲历的古代去,那就是大同世界了。可以说,这就是典型的以古非今。如果在动乱的情况下,专制者忙着争皇帝那把椅子,以古非今的儒生还能够苟全性命。然而,一旦处于大一统的背景下,天下太平了,那再这样以古非今,就要触犯忌讳了。所谓的“焚书坑儒”,固然有钳制文化,推行专制的一面;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当然,这“焚书坑儒”是够不上“戮心”的格的。把书烧了,把儒生杀了,这虽然残酷一些,但是,何尝触动儒生们的内在世界呢?儒生们就是被杀的时候,恐怕还认为自己代表真理的。其实,真正的“戮心”,出现在封建社会的后期,即明清时代。明代的朱元璋就很不满意知识分子的乱说乱动,于是便有特务制度;就是圣人的很多话,只要触犯了皇权,他同样大动肝火。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们现在认为这样的说法很有民本或者民主的思想;但是,在朱元璋的意识里,却觉得这样的话,实在太过危险。历来都是尊君卑臣,那草民又算什么呢?只有君或者说皇帝才是最为尊贵的。所以,朱元璋一方面让人篡改孟子的思想,另一方面要把孟子从圣人的地位上拉下来。明代虽然开始了“戮心”的历程,但是,并没有给人留下太坏的印象。我想,这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则是明朝是汉族的政权,大家在情感上比较亲切些;二则明朝少有雄才伟略的君主,所以后来对思想文化的控制并不是很严;更何况,随着商业的发展,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人们的思想还是比较自由的。但是,到了清代就不一样了,落后的少数民族总是更容易推行专制主义的文化政策。一方面有了臭名昭著的文字狱,譬如明史案、《南山集》案等等;另一方面也有了以编修《四库全书》为名义的篡改、毁灭文化。可以说,满清在推行文化专制上,是软硬兼施的;文字狱是硬的一面,就是打掉知识分子的反抗精神;而修《四库全书》则是软的一面,即以保存文化的名义来拉拢知识分子。章炳麟先生讲,修《四库全书》之祸,是远甚于焚书的。其实,知识分子经过这一打一拉,也就变得服帖多了,可以做驯服的工具了。所谓“戮心”,最首要的就是杀戮反抗之心。没有了反抗之心,那是非之心、羞恶之心等等,都会相继倒在血泊之中。可以说,没有盛世会鼓励人们的反抗精神;相反,它倒是希望大家都做顺民的。民众成为顺民,而知识分子呢,成为了驯服的工具;如此以来,也便造就了天下太平、无事可记的盛世。然而,这样好吗?不仅不好,而且是尸居余气啊。就像康乾盛世,不过封建社会的回光返照,而那个时代的人们,已经认识到那是“末世”了。“凡鸟偏从末世来”,这是极其不幸的;而当人们在“吸引暮气,与梦为邻”的境遇中觉悟的时候,早就落后于世界的潮流了。我们也在假想,如果没有康乾盛世的“戮心”,中国在近代的落伍能不能避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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