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莫以思想期盛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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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故纸堆里的生气 在我们一般想来,躲到故纸堆里就没有什么生气可言了。但是,实际的情形和我们的假想,并不怎么吻合。在故纸堆里同样是有生气的,譬如清代的乾嘉学派,就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由于清代推行文化专制主义的政策,那时候的知识分子已经很难在思想上有什么建树了。试想想,反抗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都相继倒在了血泊里,又谈何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呢?在专制主义的压制下,虽然很难有自由的思想了,但是,知识分子依然有自己的逃路,那就是躲到故纸堆里进行考证。这种考证,在现在看来,已经很有科学的精神了;但是,人们也不免可惜,这科学的精神并没有用在自然科学的发展上,反而在故纸堆的考证里大展拳脚。其实,我们的文化传统,一向是轻视自然科学的,把那视为奇技淫巧。既然有这样的传统,那我们就不好苛求前人。清儒的考证之学,被认为是实学;而这主要是为了纠宋明理学空疏之弊。但在我看来,宋明理学虽然有空疏之弊,毕竟还有思想的闪光。然而,清儒的考证之学呢,似乎是一鞭一道血痕,但却失掉了思想的闪光。说宋明理学空疏,难道清儒的考证之学就不空疏么?清儒的考证之学,和现实又有什么关系呢?乾嘉学派确实辉煌,但是,这种辉煌却是以失掉反抗精神、独立思想为代价的。当然,我们应该以客观的态度来对待清儒的考证之学。清儒确实有利用考证来逃避现实的心思;只是做点学术的考证,就不会犯忌,也不至于掉脑袋;但是,学术的考证,同样可以反映思想。王元化先生不是讲,有思想的学术与有学术的思想么?这虽然不过正确的废话,但毕竟道出了许多真实。清儒的考证,大抵应该算做有思想的学术。我们虽然谋求学术与思想的统一;但是,在具体的人、具体的时代,毕竟是有所偏重的。有的人、有的时代,偏重思想;而有的人、有的时代,则偏重学术。一般来说,乱世偏重思想,盛世偏重学术。在乱世,大家都想着积极救世,所以思想闪现了自己的光芒;而在盛世,出现了大一统的局面,统治者对思想文化的控制比较严格,所以知识分子只好到故纸堆里讨生活了。思想与学术能够统一在一起,固然极好;但是,在现实中往往是分离的。总的来说,学术没有思想激动人心。思想,可以点燃一团火;而学术呢,很多时候,总让人打瞌睡。清儒的考证之学,固然辉煌,但这种辉煌却把大多人拒之门外了。谁又有耐心去发现故纸堆里的生气呢?其实,故纸堆里的生气,同样是知识分子带来的。知识分子的反抗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虽然在戮心的盛世,相继倒在了血泊里;但是,他们毕竟良心未泯。于是倒在血泊里的反抗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又在故纸堆里复活了。我所说的故纸堆里的生气也就在这里。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在故纸堆里恢复的反抗之心、是非之心、羞恶之心,对于专制的统治者已经没有什么危害了。我想,这才是最可以悲哀的。学术的辉煌恰恰掩盖了灵魂的虚弱;既然如此,那要这学术的辉煌还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改变灵魂的虚弱。虽然清代的知识分子在故纸堆里讨生活,但是依然进行着独立的思考,就像乾嘉学派中的戴震,就想着建立独立的哲学。虽然当时的人们并不理解他,但是,后来的人们终于发现了他的意义。故纸堆里有生气,自然不错;但是,在里面最多的还是暮气。死守古代的典籍本身,就是一种暮气。既然有自己的思想,为什么不用明白晓畅的语言表达出来,偏要借用子曰诗云,在那里隐晦曲折呢?也许,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局限吧。虽然很多人想着超越这个局限,但终于还是被局限在了故纸堆里。不过,试想想,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不在故纸堆里讨生活,又能做什么呢?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珍视那点故纸堆里的生气。如果没有故纸堆里的那点生气,恐怕整整一代知识分子就要失语了。曾经有人非常伤心乾嘉诸老凋零殆尽。其实,他们凋零殆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故纸堆里讨生活,很快就要成为过去;思想的风雷将要在末世激荡人心了。其实,故纸堆里即便再有生气,也是不足以应对千年未有之变局的。 (五)夹缝中的自由 在中国古代,同样有着自由的传统,并且这种传统主要地表现在庄禅里。作为官方哲学的儒家思想,其实,没有多少的自由可言;它所强调的是秩序、规范,而这些适足以成为人们心灵的桎梏与枷锁。当然,也有人认为,名教中自有乐地,但这里却没有自由,即便有一点点,也不过夹缝中的自由,实在可怜得紧。在大的社会是太平盛世;而在思想上,却只有夹缝中的自由,这实在不怎么协调的。不过,这正反映出,盛世对思想文化的控制,实在是厉害得紧。因为在盛世,统治者不仅要在社会上确立唯我独尊的地位;就是在思想上同样想着定于一尊。可以说,思想上定于一尊,与百家争鸣是矛盾着的。如果这样的话,不仅百家的思想受到了钳制,就是定于一尊的思想,同样失掉了发展的动力。因为思想定于一尊,所以大家做的也只是解经的工作。解经,那自然把所谓的经典尊为神圣;只能恭恭敬敬地顶礼膜拜,而不能有任何的亵渎。可以这样说,活人的思想实在是被死人统治着。但是,这样合理吗?其实,是少有人这样质疑的;即便去质疑,最终还是要维护经典的。古人是不可能有错的;有错的,也只能是我们的理解。虽然迷信盛行,但是,怀疑的精神依然潜滋暗长着。神圣的东西,虽然不可以亵渎;但是,在夹缝中,依然产生了新的思想。虽然这新的思想,还披着古人的外衣,但是,和古人,已经没有太大的相干了。在文化专制的背景下,这夹缝中的自由,同样是弥足珍贵的。我们虽然讲“莫以思想期盛世”,但这并不意味着盛世就没有独立自由的思想。在盛世,同样有着独立自由的思想,只不过它往往隐藏在学术的华衮之下,而没有在乱世的时候,那么壮怀激烈罢了。实际上,我们要细细考究乾嘉学派,就会发现他们同样有独立的思想,而不仅仅在训诂、考证上做文章。况且,就是训诂、考证本身,都有纠正宋明理学空疏之弊的作用。当然,把训诂、考证,理解为真正的实学,同样是狭隘的;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是能够超越训诂、考证,而有所担当的。虽然乾嘉学派是学术为主,但学术同样有思想。所以,我们在陶醉于学术辉煌的时候,同样要发现思想的闪光。当然,一个时代,知识分子要逃到学术中去,是有深刻原因的。大的社会气候如此,我们也不好苛求个别的人。我觉得,只要人家做出了成绩,就应该承认,而不是去指手画划脚,讲人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我总觉得,独立自由的思想能够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都不曾处在那样的夹缝中,又怎么知道个中的艰难呢?我们并没有也不应该要求盛世在思想上,能够像乱世那样灿若群星;只要在学术中,保留了一点独立自由的思想,那就很可以庆幸了。思想往往会给思想者带来灾难;但学术实在可以荣耀学术中人。也就是说,学术往往可以避开文化专制主义的打击;而盛世,也似乎乐意找几个学术大师来装点门面。学术的繁荣,往往也就意味着思想的隐退。但是,我们钟爱的却是思想;至于所谓的学术,不过是为思想服务的。如果这样的话,那似乎只有在夹缝中争自由了。一般说来,思想考虑的是些大而无当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在太平盛世,往往显得没有什么意义;而学术呢,所关注的是专业的问题,在这里有专业的精神;所以,学术往往为人们所尊重。当然,学术就没有必要在夹缝中争自由了;它所走的是大道,而且能够风行天下。但是,思想就不一样了,它往往在险仄的小道上前行,所以难免要在夹缝中争自由。有人可能说了,在夹缝中争自由的思想,可能是独立而又健康的么?它可能早就被扭曲了。我并不否认夹缝的生存状态会扭曲思想本身,但是,它只要努力地争自由,就是健康的。“莫以思想期盛世”,这来自于历史的经验。历史的经验,当然值得注意,但是,我们能不能改变历史的经验,或者说给历史带来崭新的经验呢?我看是可以的。这要做到两点,一是知识分子克服自身的惰性,二是文化专制主义为真正的自由民主取代。如果这两点做到了,那思想上灿若群星的盛世,将不只在梦里;而我们也不必埋怨盛世在思想上的平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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