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辛若水：说“人”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辛若水
2014-08-21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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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上人

　　我们都知道“做人难，人难做”；其实，说“人”同样不易，因为“人难说”。有人野心勃勃的要写一部“人史”，而有的人则在做“人论”，而我显然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所以就简单的说说“人”吧。当然，我这里的说“人”，并不是要讲人性，所以不会在什么“灵人”、“肉人”、“玻璃人”、“尴尬人”、“可怜人”等等这些名目上纠缠不清。我这里的说“人”，主要的着眼于人所处的社会地位。当然，这社会地位是形而下的，它似乎远没有精神、灵魂之类的高贵些；但是，它对人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有时甚至是决定性的。其实，我很认同一个说法，即“天不生人上之人，亦不生人下之人”。这个说法，很富有那种平等的精神。但是，我却要说，所谓的平等，真的不过一种观念或者说理想；看看社会的真实就知道这一点了。老天生人，当然无所谓人上之人，亦无所谓人下之人，因为大家来的时候都是赤子。但是，一旦进入人类社会，那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人上人、人下人。一个社会的和谐，往往是以等级制度为基础的。虽然许多伟大的革命，想彻底地打跨等级制度，以期实现一个真正平等的社会；但是，摧跨了旧有的等级，却又建立了新的等级。人类能否从根本上消灭等级制度，这依然是一个问题。虽然我们可以表达理想，但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其实，在现实社会，人们都在努力地做“人上人”。做“人上人”，那自然就要往上爬；而这往上爬的历程，实在非常艰辛的；如果没有上面的提携，就是使足了吃奶的劲儿，也往往很难爬上去。人往高处走，这当然有一种向上的精神；但是，这一层层的往上爬，虽然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然而却也让人看出了人本身的可怜。往上爬，做人上人，一方面需要极强的能力，另一方面也需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机缘。我就在想，人们为什么要努力做“人上人”呢？做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不是很好吗？其实，这种平民精神已经渐渐地失落了。人们已经不再为做一介平民而自豪，因为在现实的社会中，平民与财富、权力往往是无缘的。虽然有的观察者讲，凡是革过命的地方，大家的平等意识到特别强烈。其实，即便拥有强烈的平等意识，也不得不面对艰难的生存本身。平民的高贵，那只是精神上的；但是，如果在现实中，成为“人上人”，往往要踩在别人的肩膀上；而这对别人来说，不仅很难接受，更意味着财富、权力的损失。“人上人”，在自身的想象中，自然是为万众瞩目，风光得紧；但是，却很难赢得真诚的尊敬，甚至他们的无限膨胀会引起人们巨大的蔑视。当然，也有的人，在设身处地地理解“人上人”的痛苦；但是，这种痛苦本身，并不值得同情。因为对“人上人”的追求本身，就在践踏着人性的尊严。虽然在事实上，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些所谓的“人上人”；但是，这种存在并不是合理的，更不应该为人们所热捧。如果在我们这个时代，还去认同等级制度、等级观念，并且努力地做“人上人”，即便不是逆潮流而动，也是违背了做人的良知的。我们的理想是让“人上人”成为一种虚幻；所以，对于现实中所谓的“人上人”，我们根本就不认同。在社会地位上，成为“人上人”，并不代表着一切；因为在社会之外，还有着精神与灵魂的高贵。而在事实上，“人上人”最缺乏的就是精神与灵魂的高贵；他们这里最多的是无限膨胀的个体欲望，甚至许多欲望还是邪恶的。其实，追求“人上人”，会把自己与大多数人尖锐地对立起来。因为能够成为“人上人”的，也只能是少数；当然，很多的“人上人”也为此骄傲不已。但是，我还是坚信臧克家的那句话：“骑在人民头上的，人民会把他摔跨”。其实，所有的“人上人”，只能是这一个归宿，而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我觉得，大凡有良知的人，都应该放弃对所谓“人上人”的追求；我们只要真正地成为一个人，这就足够了。难道定要成为“人上人”，为人民所摔跨吗？我觉得，也只有平民的高贵，才可以打跨“人上人”的傲慢。

　　（二）人下人

　　在人们的一般观念中，“人上人”是尊贵无比的；当然，这种尊贵不是由了内在的品格，而是因为人们的社会地位。而“人下人”则是卑贱无比的；当然，这种卑贱同样不是由了内在的品格，而是因为所处的社会地位。以人的社会地位，去区分尊贵、卑贱，这实在是等级制度的残留；不过，这也正说明人们心中的等级观念是何等得根深蒂固。我们如果把“人上人”的观念推到极致，那自然就是“万万人之上”了；如果把“人下人”的观念推到极致，那就是“万万人之下”。在古代，能够居于“万万人之上”的就是帝王，不过许多时候，这帝王也可以成为“独夫”、“民贼”。不是讲“有匹夫而为天子，有天子而为匹夫”吗？等级制度可以确定尊贵与卑贱；但是，它不能够保证一个人长久地处于尊贵的地位；当然，它同样无法让一个人永久地处于卑贱之中。即便在等级制度下，人所处的社会地位都是可以改变的；所以，对于“人上人”与“人下人”的区分便没有永恒的意义。其实，对“人上人”与“人下人”的区分，所造成的也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对立。我们知道，“人上人”与“人下人”的差别实在太大，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可谓天渊之别。“人上人”是何其得风光，何其得趾高气扬，何其得纸醉金迷；而“人下人”呢，则挣扎在穷愁困苦之中，而为人歧视、瞧不起，深味着世态的炎凉。“朱门酒肉臭”，这就是“人上人”花天酒地的生活；而“路有冻死骨”则是“人下人”的悲惨命运。差别就意味着对立；而“人上人”与“人下人”的对立，几乎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我们自然希望改变这种对立，让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人上之人，也没有人下之人。但是，这充其量，只是一种希望。实际上，在很多人，都有那种“人下人”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是由所处的社会地位造成的。许多人都在强调精神痛苦的意义；其实，精神痛苦最深刻的根源并不在精神本身，而在人们所处的社会地位。正是“人下人”的社会地位，造就了最深刻的精神痛苦。那么，做“人下人”究竟拥有怎样的精神痛苦呢？一方面自己的价值不能够为人们所认同，另一方面又受到人们的歧视。其实，少有人能够根据一个人内在的精神品格去评价他，而只是着眼于他的外在形象、社会地位、身份处境。所以，这“人下人”的地位，也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卑微；当然，我们可以说，在“人下人”中同样有英雄豪杰，而在事实上，也确实存在这一点。但是，人们只有当他彰显了英雄豪杰的一面，完成了建功立业，才去承认这一点。“人下人”就意味着卑贱，这在人们的意识里是根深蒂固的；而要改变这一点，有赖于一个真正平等社会的建立。只要社会不怎么平等，那“人下人”就很难感觉到为人的光荣与尊严，相反，他们感受最多的实在是屈辱与卑贱。如果我们把“人下人”的说法简化一下，那就是古代所说的“下人”了。“下人”实际上是等同于奴隶的；而奴隶又是伺候主子的。如果不情不愿的伺候主子，并且有的时候，还敢于反抗；那这样的奴隶方有尊严。可若死心踏地的伺候主子，不失时机地谄媚主子，那就是十足的奴才了。做奴隶，这是由所处的社会地位造成的；而做奴才，那就是灵魂的堕落了。其实，在我的意识里，并不认为奴隶是卑贱的；相反，我倒非常认同毛泽东的奴隶史观，即奴隶创造了历史。既然奴隶创造了历史，那所谓的卑贱不就是诬蔑么？许多时候，历史确实被颠倒的；当然，这种颠倒同样根基于人们所处的地位。“人上人”所写的历史，与“人下人”所写的历史，理应是颠倒着的。因为他们处于尖锐对立的状态，而很难达到真正的和谐。要达到真正的和谐，那也很简单，就是不容许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上人”的存在。其实，“人下人”因为所处社会地位卑贱，往往是最富有反抗的精神的；在历史上，他们就多次起来造“人上人”的反，但是，他们造反，并不是为了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而是自己去做“人上人”。也就是说这种造反，所完成的也只是“人上人”的新陈代谢；而大多人依然处于“人下人”的地位。其实，一个平等社会的建立，有赖于从根本上改变“人下人”的地位。

　　（三）人中人

　　既然有“人上人”、“人下人”，那自然也就有“人中人”了。如果说“人上人”无比得风光，可以陶醉在花天酒地之中，“人下人”拥有着无比悲惨的命运；那这“人中人”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其实，这“人中人”，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一般人。虽然许多人以不是一般人而自豪；而多数人，却对这一般人有着认同。如果按照社会地位来讲，这“人中人”或者说一般人，所构成的就是中产阶级。有人讲，一个社会的繁荣与稳定，有赖于强大的中产阶级。其实，这中产阶级也是很容易萎缩的。虽然他们的地位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问题的关键却是大量的社会财富集中在只占少数的“人上人”那里。而这中产阶级，虽然较之“人下人”，要稍微好那么一点，但是，他们的生活依然非常艰辛，时时感到压力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制度能够解决大量地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问题。虽然《资本论》揭示了这个问题的原因，但是，面对资本的浪潮，个体的人，真的无能为力。做“人中人”或者说一般人，当然很容易找到满足之感。如果不能改变自己的地位，就以一般人为满足，也未为不可。我们虽然不能够在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是，完全可以寻求自己的幸福，甚至许多时候，还可以得到一种诗意的浪漫。在“人上人”那里，膨胀着无限的个体欲望；在“人下人”那里，有着痛苦的哀号；而在“人中人”这里，既没有那么多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相反，过的则是一种比较节制的生活。当然，在“人中人”或者说中产阶级这里，所有的不只是节制，还有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通过艰苦奋斗所获得的一切，自己享用起来，也觉得心安理得。我们无法想象“人上人”的花天酒地是心安理得的；而“人下人”的穷愁困苦则让他们有很多愤世嫉俗的情绪；如此说来，“人中人”节制而又心安理得的生活，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了。但是，我要说，这又真的不过一种幻象。因为这掩盖了一般人生活的艰辛。做一个一般人、普通人，一般、普通到，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被人认出。古人不是非常喜欢“万人海中一身藏”的感觉么？在这“万人海”中，还有所谓的等级么？大家都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但是，所谓的诗意，是超越现实本身的；在诗意中，仿佛不存在的等级，依然存在于现实中。茫茫人海，并不能够把我们藏起来；相反，我们还要在现实中打拼、生存。一般人，同样地不好做啊。因为大家都在努力地向上爬，都在争取成为“人上人”。所以，如果你在那里满足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很可能就被别人踩在下面了。生存的激烈竞争，已经让我们欲做普通人、一般人而不可得了。那种恬静的生活，只属于古典的理想；我们必须面对现代的竞争与喧嚣。做人，同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但是，究竟做什么样的人，才会人感到满足呢？做“人上人”么？那不只需要很高的心气、极强的能力，还要有机缘、条件。但是，做“人上人”就能够得到幸福吗？实际上，“人上人”对幸福的理解，早就不是精神与灵魂的高贵，相反，却是感官的欲望。人所处的社会地位愈高，这感官欲望反倒更加得强烈。当然，在这里感官欲望是为楚楚的衣冠所掩饰的。但是，一旦剥除了这楚楚的衣冠，甚至连禽兽都不如了。社会地位的提升，并没有让“人上人”变得高贵，反而成为了衣冠禽兽；其实，这并不是文明的堕落，因为在这里，并没有所谓的文明。与“人上人”的堕落相比，在“人下人”这里，反倒有着奋斗的精神；这甚至是人类希望的曙光。可是，人类的同情也会把这一切给淹没。还是让我们把目光转向“人中人”或者说普通人吧。在普通人，深知“人上人”的堕落，也了解“人下人”的痛苦。所以，他们往往可以获得一直深刻的优越感。在道德上，他们是高于堕落的“人上人”的；在现实处境中，他们要比命运悲惨的“人下人”好得多。道德的优越感与现实的幸福感交织在一起，可以成为一个繁荣社会最大的装点。而也正是这种装点，掩盖了这个社会的真实。其实，社会的真实，人们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人们更乐于自我麻醉、自我欺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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