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论时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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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代精神的变迁 “论时代的精神”,这个题目确实有点大的。古往今来,那么多时代,又怎样论述得过来呢?未来无数的世纪,同样会有时代的精神,而这些都还未为我们所梦见。所以,我们在这里,要论述的并不是哪一个时代的精神,而是所有时代的精神。也就是说,时代的精神是带有普遍性的。不过,在展开论述之前,我们还是先搞清楚,何所谓时代的精神吧。其实,要下一个定义,也并不困难,时代的精神大抵是一个时代人们精神状态的主导方面。也可以说,时代的精神必然与所谓的时务联系在一起。时务,也就是那个时代所要解决的问题;而人们尽所有的努力去解决面对的主要问题,就会体现出那个时代的精神。我们常讲,识时务者为俊杰;其实,时代的精神就是在这些俊杰身上闪光的。时代的精神,也往往为历史的潮流所裹挟。历史的潮流虽然浩浩荡荡,但是要辨清楚它的方向同样非常得困难。一个时代的精神,往往很难为身处那个时代的人们所认识。时代的精神,并不是空洞的,它也不存在于虚无缥缈的世界里;相反,却体现在千百万人的行动中。从某种意义上讲,时代的精神也是时代的产物,并且还是时代的精华、灵魂。时代的精神,如果以千百万人的实践为依托,那么就会展现出非常伟大的一面。但是,即便伟大的时代精神,也未必具有永恒的意义。因为时代的精神,实在是处于变迁中的。试想想,如果所有的时代,都拥有同样的时代精神,那人类的历史岂不是凝固了?所以,时代的精神处于变迁之中,倒是极好的事情;这样人类的历史才会呈现出丰富多彩的一面。对于时代的精神,我们是有许多体会的:有启蒙唤醒救亡的时代,也有救亡压倒启蒙的时代;有精神狂热、本能压抑的时代,也有伦理颠覆、人欲横流的时代;有重视民族、国家的时代,也有重视个体自由的时代;有天下为公、世界大同的时代,也有自私自利、一切向钱看的时代;有节俭朴素、昂扬着奋斗激情的时代,也有灯红酒绿、陶醉于纸醉金迷的时代……这种时代精神的变迁,往往让我们感觉非常迷惘。一方面在上一个时代崇高神圣的东西,在下一个时代被认为罪孽深重;另一方面在上一个时代遭到激烈批判的东西,在下一个时代又被当做宝贝,金贵得不得了。这也许就是庄子所谓的“神奇化为臭腐,臭腐又化为神奇”吧。也就是说时代精神的变迁,所走的并不是中道;而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这时代精神的变迁,也可以视为时代精神的翻筋斗。难怪有人讲,许多道理必是在空中翻几个筋斗,倒过来想,才能明白的。因为时代精神的变迁,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便不可避免地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即这个时代激烈地否定上一个时代,而又为下一个时代所激烈的否定。于是,我们所看到的是,几乎所有的时代都被涂了一个花鬼脸,仿佛凶神恶煞一般。如此以来,那时代的精神岂不是被湮没了?然而,并不是这个样子,时代的精神是体现在千百万人的实践中的;所以,它即便再为后世所诬蔑,依然有一段不灭的光耀。我们常讲,公道自在人心。其实,真正的历史是写在人们心中的,和书本上画的花鬼脸,并没有太大的相干。所以,一些人在诬蔑过往时代的时候,也应该想一想,如果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为后世所诬蔑,又何以处之?其实,诬蔑过往的时代,往往是为了彰显自己所处时代的美好。但是,当自己所处的时代,呈现了不尽如人意的一面,那对过往的诬蔑,也就让人齿冷了。为什么时代的精神定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呢?为什么就不能“得其中道而行之”呢?我想,最深刻的根源,还在辩证法那里。但是,无论时代的精神怎样变迁,我们都应该檫亮眼睛,公正地对待每一个时代,尤其我们所处时代的上一个时代。如果我们不能够公正地对待上一个时代,那下一个时代的不公也会降临到我们的时代。时代精神的变迁,也会把深刻的烙印打在每一个人身上。我们所谓的代沟,就是时代精神的变迁打在每一个人身上的烙印。 (二)时代精神的轮回 轮回,自然是佛教中的概念,它指有生命的东西永远像车轮运转一样在天堂、地狱、人间等六个范围内循环转化,即所谓的“六道轮回”。如果以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样的观点自然有很多想象的成分,不能为我们的经验所证实;但是,它却窥见了大道如转轮的宇宙奥秘,并且富有辩证法的精神,哪怕它是唯心的。当然,我在这里借来这个概念,和原来的意思是颇有不同的。我所讲的时代精神的轮回,决不是说又回到了原来的时代。原来的时代是回不去的,但就时代精神而言,却和现在有许多的相似。我们常讲“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时代精神同样如此的。时代精神的轮回,决不意味着永无变化;变化是有的,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是变化的规律却是一样的。季节的变化有春夏秋冬,时代精神的变化同样有春夏秋冬。时代精神的变化,往往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但是,这个过程却是漫长的。往往在上一个时代,就潜藏着这个时代精神的萌芽。这萌芽不断的滋长,终于破土而出;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茁壮起来,而渐渐地成为时代的主流。相临近的时代,具有着截然相反的时代精神;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大道如转轮,那原有的价值观念就不免颠倒;否则,又如何前进呢?时代精神的轮回,一方面给了我们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或者说原点;另一方面,这种轮回似乎又取消了所有的进步。似曾相识,其实,并不相识;仿佛回到原点,其实,已在新的起点。两个时代,可以具有惊人的相似性,但却有根本的不同。因为产生两个时代的背景是根本不同的。所以,就时代精神而言,也只是相似,并不完全的雷同。我们不要被惊人的相似性骗了去,哪怕这种相似是内在精神的相似。我们再看一下时代精神的轮回,会不会取消所有历史的进步。如果说时代精神的轮回,本就有幻觉的一面,那对所有历史进步的取消,同样是一种幻觉。因为历史的进步俱在,并不是你感觉怎样,它就不存在了。打着感觉的旗号,是最容易扯谎的。当然,对于历史的进步,我们也应该有清醒的认识,即历史进步的获得,其实,付出了非常沉痛的代价。就像现代的科技文明吧,虽然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是,也把异化的惨烈、精神的失落带给了我们,甚至把我们变成了单向度的人。往往是有多大的进步,就有多大的痛苦;甚至痛苦的体验远要比进步带给我们的喜悦深刻。在我自己,也并不怎么喜欢时代精神的轮回;因为这种轮回,也会给人带来一种末日之感。但是,我却非常喜欢回到原点,因为这意味这新机。其实,回顾历史,往往有那种轮回的感觉;但是,若投入时代的大潮,进行积极地创造,就不会那样想了。回到原点,自然不会把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但是,却不必背负起因袭的重担。时代精神的轮回,并没有终结时代精神,也不可能终结时代精神。“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时代精神要的就是这个“新”字。虽然我们的创造,也会借鉴以前的东西;但是,这毕竟不同于以前的东西,否则,又何所谓创造呢?守旧的阴魂,始终是我们创造的最大障碍。我想,这守旧的阴魂就弥漫在时代精神的轮回中。既然一切都是轮回,那还有创造的必要么?所以,把“轮回”的概念借用到时代精神这里,实在不怎么科学。虽然在我们自己,并没有那种守旧的意思;但是,一看到这名目,马上感到阴魂的弥漫。我也在想,时代精神的轮回,是不是具有终极性。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努力地创造崭新的时代精神,依然逃不出最终的轮回。不是说,大道如转轮么?我们就不能跳出这转轮么?其实,我们试图跳出转轮的努力,依然在转轮中。真正可怕的,大抵就在这里吧。如此说来,时代精神的轮回,是带有终极性的了。不过,我们也应看到另外一点,这个终极,是很难达到的。我们只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看不到那种轮回的末日景象的。更何况,末日本身,也是另一种新生的开始。就让时代精神的轮回,成为诗人们的哀叹吧。我们要的,还是在新的起点,去创造伟大的时代精神。时代精神,同样会打上人类个性的烙印。 (三)时代精神的闪光 时代的精神,当然会闪光;否则,就不会成其为时代的精神了。但是,人类的历史,是无数时代的叠加;所以,也并不是所有的时代精神都会闪光在人类历史的记忆里。譬如,在普遍沉沦的时代,就谈不上时代精神的闪光。能够闪光在人类记忆中的时代精神,往往拥有着创造的激情、博大的胸怀。在我们中华民族的记忆中,会永远有汉唐精神的闪光;而在西方,也会永远地记忆着文艺复兴时代的精神。我们应该看到的是,大部分时代精神,都湮灭无闻了;能够成为永恒而保留在人类文化记忆中的时代精神,是少之又少的。感谢这些永恒的时代精神吧;因为有了这些,我们才知道人类的历史不仅是漫漫长夜,而且还有灿烂的星光。为什么有的时代精神随着时代的远去便湮灭无闻;而有的时代精神却抗拒了历史的变迁,而成为了人类的永恒?当然,我们可以把原因归结为具体的时代。但是,无论哪一个时代,都使以往历史的产物。所以,最深刻的原因,不在具体的哪个时代,而在人类历史的整体。就像在西方,如果没有千余年漫长而又黑暗的中世纪,又怎么可能有文艺复兴的爆发呢?也就是说,千余年文化力量的积蓄,造就了文艺复兴的花开灿烂、异彩纷呈。所以,这文艺复兴的时代精神能够成为人类历史的永恒,那与中世纪的文化积蓄是分不开的。但是,人们很少看到这一点,于是便一例地赞扬文艺复兴的精神,而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中世纪。普遍沉沦的时代,同样有自己的意义;虽然这个时代的精神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湮灭了。我们只有了解了人类历史的整体性,才能够理解时代精神的闪光。时代的精神,能够成为永恒,一方面由了以往历史的积累;另一方面也由了那个时代人们天才的创造。就像文艺复兴时代,实在是需要巨人,而又出现了巨人的时代。一方面,那个时代造就了巨人,另一方面巨人也造就了那个时代。可以说,那个时代的巨人是博学的,几乎在各个领域里,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另一方面,他们都有着自觉的经典意识。但丁的《神曲》,拉伯雷的《巨人传》,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莎士比亚的戏剧等等,都成为了永垂不朽的经典;当然,在绘画、雕塑方面,我们就不讲了。虽然并不是想成就经典,就能够成就经典的;但是,自觉的经典意识,同样非常重要。刘再复先生在反思五四的时候,就说那个时代,不像文艺复兴那样具有自觉的经典意识。当然,五四也成就了一些经典,譬如鲁迅的小说;但是,并没有像西方的文艺复兴那样,出现了一个异彩纷呈的局面。但是,任何时代都有缺点,只要能够成就时代精神的永恒,那就很不错了;我们没有必要以事后诸葛亮的方式指手画脚。譬如讲五四时代缺少自觉的经典意识,那我们这个时代,又成就了多少经典呢?不有人讲么,别的经典没有,我们成就了许多小品、短信,而这就很类似于明代的竹枝词了。时代精神的闪光,是在人类文化的记忆中的闪光。而人类文化的记忆,所保留的,也只是那些不朽的经典。就像我们通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可以领略俄国人民反抗拿破仑入侵的时代精神;我们通过李白、杜甫的诗歌,可以领略盛唐的时代精神。时代的精神,是因经典而获得永恒的。所以,一个时代如果不能够成就经典,那它的精神就很可能在人类历史中湮灭无闻。但是,能够创造一个时代经典的人,往往不能够为那个时代所认同。许多时候,人们所陶醉的时代精神,是极其庸俗的,它甚至不过精神的虚造。在人们所陶醉着的时代精神之外,还有历史的真精神。那么,历史的真精神在哪里呢?往往在最卑贱的人那里。最卑贱的人,也可以视为万万人之下的人。在这里,是没有人们所陶醉的时代的精神的;他不会跟着这样的时代精神一路凯歌,相反,却被遗弃在了角落里;但是,正因为如此,他反而看清了世人的真面,洞察了社会的真相。这里已经没有了对名利的追逐,而只有一肚子的火气与不平,所以一个时代的经典反而得以成就。精神的高贵,往往是由现实中最卑贱的人成就的,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其实,历史的真精神就应该为这样的人而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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