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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若水:论时代的精神(2)

  (四)时代精神的堕落

  时代精神既然有闪光,那就会有堕落。时代精神的堕落,是经常为人们所叹息的。什么礼崩乐坏、国将不国、人欲横流、伦理颠覆。也可以这样说,人们是从伦理主义的角度,来指责时代精神的堕落的。然而,我们一旦拥有了历史主义的眼光,就会发现即便在时代精神的堕落中,依然有历史的进步。当然,我们这样讲,并不是认同时代精神的堕落;而只是为了看到更大的真实。我们也不会认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同样不会认同“百年歌舞,百年酣梦”。也就是说,时代的精神是不能够堕落的。人们在历史的进程中,应该昂扬起向上的精神。但是,时代的精神从来都不是一层不变的;也就是说它处于变迁中。虽然时代的精神,也是人们的创造;但是,时代精神的变迁并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自然会让我们激情满怀;但是,激情过后,又会怎样呢?可以说,就要发生变化了,至少会沉稳、冷静许多了。如果这样,昂扬向上的奋进,就会为满足自得的和谐所取代。时代精神在变,而我们也只是为时代精神的变迁,所裹挟罢了。事物的发展,总有生成毁灭的过程;那时代精神的堕落,就可以看做毁灭了。时代精神的堕落,所造成的局面自然是极不好的;可以说,是进入了历史的急流险关。但是,这个时候,也正是“英雄四起挽沉沦”的时候。所以,时代精神堕落的时代,往往孕育着一个英雄的时代。当然,这个英雄的时代,不仅有改变历史的英雄,还有思想、文化的上的英雄。时代精神的堕落,是不可以忍受的。时代精神一旦堕落,那就意味着走到穷途末路;如果再不思变,那也只能沉沦了。处在沉沦的状态,却又在那里醉生梦死,这是最不可救的。所以,在时代精神堕落的时候,最紧要的是把人们从沉沦中唤醒。有人讲,只要把人唤醒,黑夜本身就是不足以畏惧的。当然,把人们唤醒,会感到许多痛苦;但是,这总胜过在睡梦中灭亡。如果时代精神堕落得不成样子,是最容易引起人们的道德义愤的。虽然道德义愤解释不了历史,但是,对于时代精神的堕落,丧失了道德义愤,同样是非常可怕的。如果邪恶的东西,都不能激怒我们,那什么能激怒我们呢?不能愤怒于邪恶,那离同流合污也不远了。时代精神的堕落,往往造就一个思想上百家争鸣的局面。一方面因为时代精神的堕落,大家都有救世之心,所以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思想、主义、学说;另一方面政治对思想的控制,不是那么严;当然,这不是不想严,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思想上的百家争鸣,同样有着“英雄四起挽沉沦”的意思。但是,一旦真的挽救了沉沦,度过了急流险关,那思想的黄金时代也就过去了。时代精神虽然会堕落,但永远不会完全地堕落。所以,我们对于社会、历史,没有必要那么悲观。正如同一个人,对于疾病会有免疫力;一个社会,对于时代精神的堕落,同样会有免疫力。社会、历史,终究是充满希望的;即便在沉沦中,同样如此。当然,对于时代精神的判断,会与我们个人的选择联系在一起。其实,我们个人的选择,是应该有那种独立不羁的精神的。当然,这种个人的独立不羁本身,就体现着时代的精神。就大的时代而言,所谓的个体,永远都是一个小访客。这种渺小,一方面让我们有些自卑,另一方面也有一种满足。渺小的个体,能够在大的时代中获得幸福,这已经很可以满足了。如果我们在回顾以前那些无比艰难的时代,这种满足感,就更加深刻了。时代精神的堕落,也许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记忆。我只是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对那些时代心驰神往。也许,人们心驰神往的不是堕落本身,而是那种堕落所造就的思想文化的繁荣局面。但是,那样的历史情景是不可以复制的;更何况,当时的人们也普遍认为那种历史情景实在糟到了极点、烂到了极点。所以,如果我们置身那样的历史情景,也一定非常痛苦的。所谓的心驰神往,有太多叶公好龙的成分了。叶公好的是画在书本上的龙,而不是真龙;人们所喜欢的是那个堕落时代所成就的思想文化,而不是那个堕落的时代本身。也许,这是有理由的。谁又喜欢时代精神的堕落呢?我们最为期盼的是它的更生。

  (五)时代精神的更生

  我说过,人们不会长久地忍耐时代精神的堕落。在时代精神的堕落中,同样孕育着时代精神的更生。时代精神的堕落本身,就宣布了一个时代的死亡。但是,精神已死的旧时代,并不甘心退出历史的舞台。也就是说,旧时代虽然精神已死,但依然掌握着现实的威权;所以,他要做垂死的挣扎。当然,这垂死挣扎所造就的就是末日疯狂。但是,这末日疯狂,毕竟是徒劳无益的,因为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孕育。可以说时代精神的更生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崭新时代的诞生。这是黑暗与光明、没落与新生的交替。当然,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我们形容这个过程,往往用那个不死鸟的传说;而这正是郭沫若先生所谓的“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可以说,这是一个悲壮的历史过程;这意味着无数优秀儿女的流血牺牲。为了一个簇新的时代,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然而,这沉重的代价又是值得的,因为这里毕竟照进了新世纪的曙光。其实,即便是簇新的时代精神,依然被旧有的观念牢笼着。大多时候,我们又是很难以彻底地反传统精神来要求时代精神的更生的。更何况,彻底地反传统未必就是理性的。我们只知道,被旧有的观念牢笼着,是一种局限;却不知道彻底地反传统、割裂传统,会造成另外一种局限,甚至形成所谓的民族虚无主义。当然,我们热情地赞颂簇新的时代精神,而鄙弃那腐朽的、没落的一切。但是,如果把传统的一切,都视为腐朽、没落,那显然失之偏颇了。虽然旧有的势力在利用传统,来压制簇新的时代精神;但是,簇新时代精神的创造者,应该有足够的理性对待我们的传统。其实,就簇新的时代精神本身而言,依然有与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簇新的时代精神,同样乐意给自己续家谱,以证明自己大有来头,不容小觑。就像提倡白话文的胡适,定要做《白话文学史》,仿佛几千年前的中国人,都一口白话了。其实,白话文成为文学的正宗,这确实有赖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提倡。否则,我们现代的文章里,还满是“之乎者也”呢?其实,同样是传统,也是大有不同的。有死气沉沉的传统,也有生机勃勃的传统。就像我们读《古文观止》这样的书,虽然知道里面的文章典雅、高妙得多,但也不免感到古文的死气沉沉;相反,我们若是通过胡适先生的《白话文学史》,去感受白话文的传统,那就感觉到勃勃的生气了。这里更多的是现实的悲欢、真实的苦痛,清新、大胆而又活泼的笔致,而这是很难在典雅的文言文里找到的,因为它是属于民间的。也就是说,真正让我们记住的传统,是那些有生气而又孕育新精神的传统。在这里,有着新时代的曙光。愈是新生的力量,愈是喜欢生机勃勃的东西;这就如同愈是守旧的人物,愈是摆脱不了沉沉的暮气。当然,时代精神的堕落,未必尽由沉沉的暮气;因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个时代的情形;但是,沉沉的暮气,是有害于新生的力量的。我们怎么能指望“吸引暮气,与梦为邻”的人看到希望呢?他们总难免被时代淘汰的命运。也就是说,他们虽然未必满意于堕落的时代,但又是堕落时代的产物。也许,堕落的时代不会淘汰他们;但是,他们必然被簇新的时代所淘汰。当然,用我们现代的眼光,去看堕落时代的守旧人物,虽然发现他们不免充当了历史的绊脚石,甚至有的索性去拉历史的倒车,但是,在学问上,又是那么渊博。我们也很奇怪了,为什么那么渊博的学识,就不能够帮助他们认清历史的潮流呢?难道学识愈是渊博,脑袋愈是糊涂么?当然,评价人物,角度不同,观点也会截然相反。要知道,在历史之外,学问同样有独立的价值。所以,只要学问好,即便脑袋糊涂些,我们依然承认他的价值。但是,这样的人,显然是站在了时代精神的背面。其实,书斋里的空谈,对于时代精神的更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这需要真实的奋斗。在历史上,就出现过,走出书斋,走向十字街头,走向民众的潮流。但是,现在许多知识分子却以象牙塔为满足,不知道这是堕落,还是新生。如果时代精神的更生,与知识分子无干,那只能说明他们丧失了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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