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辛若水:天爵与人爵之间

  (一)所谓天爵

  天爵与人爵的区分,是孟子做出的。很明显,孟子更看重的是天爵,也就是说人的道德修养;而对于人爵,也就是现实的爵位与俸禄,是比较轻视的,这也许根源于他“说大人则藐之”的个性。我们先重点看一下天爵。这天爵,当然就不是现实的爵位与俸禄了。其实,在古代,人们是以现实的爵位与俸禄为荣耀的;就是现在,讲人人平等了,但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可以说,现实的爵位与俸禄,既看得见,摸得着,又能够给我们带来利益的;这自然会引起人们的艳羡;而别人的艳羡,似乎就成为了自身最大的荣耀。但是,这种荣耀,不免太过庸俗了些。那么,什么样的荣耀不庸俗呢?我想,就是由天爵带来的荣耀。天爵,更侧重的是人的道德修养以及内在的精神品格。也就是说,我们从崇高的道德、内在的精神中,确证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获得了最大的荣耀。当然,这种荣耀,就没有世俗的追捧了;不过,正因为如此,让它远离了庸俗,成就了精神的崇高。我非常喜欢一个说法,那就是“富润屋,德润身”。这“富润屋”,就如同人爵带来的现实利益;而“德润身”,则好比天爵所成就的精神的崇高。实际上,“富”与“德”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立的。富有且又拥有美好道德的人,是不多见的;我们看到最多的是为富不仁。就是富人扮做慈善家的样子,我们也觉得有许多虚伪;更何况,在富人的骨子里是瞧不起穷人的。你可以说,这样的观点不全面,但却拥有着最大的真实。美好的道德往往为穷人所有;圣人讲“安贫乐道”,人们也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这些都印证了这一点。所以,真诚道德的希望永远都在穷人身上。当然,现在好像不怎么强调贫与富的对立了;而只是讲差别,但是,差别就是矛盾。如果道德只站在富人一面,为所谓的暴发户大讲贵族的精神,那就会扮演非常不光彩的角色。而在事实上,道德经常扮演不光彩的角色;而这恰恰从反面说明了道德的阶级性。“富”与“德”的对立,同时也昭示了“天爵”与“人爵”的对立。其实,天爵所昭示的是一种道德的理想;但是,以这种理想为满足的人,又很容易满足于现存的秩序。自己为什么不能够摆脱贫困的命运啊。就是因为道德修养不够。只要自己的道德修为到了,那自然就会摆脱贫困的命运。实际上,这样的说教,有着太大的欺骗性了。要改变自己的现实处境,修天爵,显然没有太大的意义。古代的哲学家都在梦想着圣贤政治;可是,这么高妙的理想,何尝能够变为现实呢?不仅没有变为现实,反倒服务于专制的政治,让人们在道德的幻梦中失掉反抗的精神。当然,从纯粹道德的角度讲,我们说天爵是具有永恒价值的,也可以说带有终极性。但是,很可惜,道德本身并不纯粹;所以,具有永恒价值的天爵,反倒没有多大的现实性。当然,用天爵来要求圣贤是可以的;因为在圣贤有那种德性的自觉。但是,在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圣贤满街走的情况;真正成为圣贤的只是极少数人,并且这极少数的圣贤,还在那里倒霉运。因为圣贤总是不怎么得志,与现实的爵禄无缘,所以只好在陋巷里修天爵了。所谓的“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那不过是骗人的鬼话。也可以说,修天爵,实在是无奈之举。既然在现实中,做不成什么事,那只好修养道德,以俟后世了。圣贤,所留下的,不过是道德;也就是具有终极价值的天爵。我觉得,所谓“天爵”,很有点乌托邦的意思。一方面,它把美好的道德理想放在了乌托邦里,另一方面,它又安于无奈的现实。但是,“天爵”,毕竟有可激可赏的地方,那就是德性的自觉。真正的德性,是“取诸于己,不假外求”的。也就是说,德性根源于自性,外在的荣耀,并不能够让我们得到光荣;相反,我们的光荣,来源于崇高的道德、内在的精神。其实,在这里,是有一种伟大的人格力量的。有了这种伟大的人格力量,那就不再以外在的毁誉,来确证自身的价值了。我们现在不是非常喜欢所谓的“特立独行”么?当然,这有点反道德的意味。但是,反道德同样具有道德的意义。我觉得,敢于在道德上“特立独行”,即便没有伟大人格的支撑,同样有一段不灭的光耀。

  (二)所谓人爵

  人爵即现实的爵位与俸禄,虽然人们都在追求这些东西,并且从中获得最大的荣耀;但是,在我看来,这些并不能够体现一个人的价值。当然,人在现实中总要生存,而这就离不开利益的保障;但是,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追逐现实的利益,并陶醉在虚幻的荣耀中,又有多大意义呢?功名富贵,这些东西往往经不起历史的大浪淘沙。正如同司马迁讲的,“古者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计;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其实,这倜傥非常之人,就不是依靠人爵来荣耀的;他们在现实中往往处于非常卑贱的地位,但是,他们所拥有的价值,却让他们永远地保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孔子讲,“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也”;于是许多利禄之徒便以为君子是务虚名的。其实,君子何尝有工夫去务虚名呢?他们的全部精力都在“求其实”。其实,人爵所区分的是人们在现实中的等级;而天爵所区分的则是人们在精神中的等级。现实中的等级与精神中的等级,并不一致,甚至恰恰相反。现实中的等级,并不具有终极性;具有终极性的,是精神中的等级。也正因为如此,倜傥非常之人能够超越现实地位的卑贱,而成就精神的高贵。倜傥非常之人的高贵,也就是布衣的高贵、平民的高贵。当然,在等级制度下,在还未肃清等级观念的头脑中,往往是瞧不起布衣、平民的。但是,这种瞧不起,并不妨碍在布衣、平民中,涌现倜傥非常之人。其实,评价人是有两套坐标系的,一是现实的爵位、俸禄;二是内在的精神价值。就像热衷于现实的爵位、俸禄的人,必然失掉内在的精神价值一样;能够成就内在精神价值人,亦会看轻现实的爵位、俸禄。倜傥非常之人为什么能够忍受现实的卑贱地位呢?我想,最根本的,就在于对内在精神价值的执著。人,是现实的存在,这并不错;但同时,人也是超越的存在。所谓的人爵,服务于现实的存在;而所谓的天爵,则服务于超越的存在。人并不能够以现实为满足;相反,他在努力地超越现实,以达到精神的永恒。作为超越的存在,人是有不朽的追求的。这不朽,并不是虚名;相反,它是真实而又富有永恒意义的奋斗。在这里,所拥有的是精神的崇高。也可以说,人已经超越了生物性的存在,而具有了某种神性。而这些东西,显然不是现实的人爵所能够提供的。在人爵本身,显示最多的就是庸俗的一面。但是,人们又意识不到这种庸俗,反而陶醉在衣锦还乡的美梦中。有什么是能够向世人夸耀的呢?也就是现实的爵位与俸禄了。用现在的话说,成功人士、亿万富翁、高官厚禄,这是值得向人夸耀的。这种夸耀,一方面引发了世人的艳羡,同时也不免让人们产生嫉妒之心。人们就这样以现实的爵位和俸禄作为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而内在的精神价值则受到了完全的漠视。问题是,值得向世人夸耀的东西,就真的有价值吗?我们看不出的。真正具有内在价值的东西,是不必向世人夸耀的;相反,这种夸耀,只能让它感到羞愧。其实,对于向世人夸耀的东西,我们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就是夸成了一朵花,这都不妨碍它自身的无价值。对人爵的追逐,似乎是世俗社会的永恒;但是,这种永恒,却是虚花泡影般的。在现实中赢得了最大的荣耀,但并不妨碍内心世界的空虚。相反,在现实中寂寞的倜傥非常之人,反倒成为了精神的永恒。世俗的价值与精神的价值颠倒着个儿;这正如同人爵与天爵颠倒着个儿。当然,这种颠倒,也会成为历史发展的动力。但是,人类文化的记忆,似乎更认同精神的价值、寂寞的天爵;相反,却把世俗所追逐的人爵,远远地抛开。当然,世俗的价值,也在努力消解永恒的价值。什么“及时行乐”啊,“人生得意须尽欢”啊,“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啊。但是,这些东西所呈现的不过世俗中最庸俗的一面,它们并不妨碍永恒价值的存在。人与人是大不一样的;更何况,人各有志。现实的人爵,往往能够吸引绝大多数的人;但是,永恒的天爵,也会为寂寞的圣贤或者倜傥非常之人,留出位置。从终极上讲,永恒的天爵,是要比现实的人爵高超的。但是,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永恒的天爵,太过虚无缥缈了。所以,还是现实的人爵实在些。

  (三)天爵因人爵而彰

  在上面,讲得更多的是理想;而在这里,就要面对现实了。其实,理想的天爵并不能够保持自身的纯粹性;崇高的道德亦未必能够得到所处时代的人们的敬重。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是,“天爵因人爵而彰”;也就是说,天爵是因为人爵而彰显出来的。没有了人爵的荣耀,世人是不会认同所谓的天爵的。相反,不管有没有崇高的道德,只要有了人爵的荣耀,那也一例地受着天爵的恭维;而这也是“诸侯之门仁义存”的要义。忠信仁义,乐善好施,这些所谓的天爵,作为理想,也许具有非常崇高的意义;但是,在现实中,又真的很不中用,甚至成为伪善的招牌。公卿士大夫,这是人爵;在理想主义者眼里,不免有许多的庸俗,但是,在世俗的眼里,这却是最实在的。通过人爵,可以获得现实的利益;但通过天爵,能获得什么呢?当然,我们可以说获得世人的景仰。但问题是,这景仰,有太多的虚幻。更何况,获得人爵的人,也不会轻易把好名声让给那些具有崇高道德的人。哪一个得到人爵荣耀的人,不在鼓吹自己的高风亮节呢?可以这样说,所有的好处,都让获得人爵的人给占了;相反,那些忠信仁义,乐善好施,用天爵来荣耀自己的人,往往有着非常悲惨的命运。人虽然是超越性的存在,但又是很现实的。所以,人们都在现实中,修人爵以邀天爵;得到了人爵,就会抛掉天爵。而作为崇高道德象征的天爵,反倒成为了人爵的敲门砖。实际上,圣贤的道德都难免这样的命运。但是,我们也应该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即人爵是不是应该完全否定。很显然,是不能够这样的。因为人爵的荣耀,是服务于现实的权力运作的。我们当然不喜欢所谓的等级制度,因为那是专制主义的,人本身既无尊严,亦无自由;但是,在历史上,等级制度同样发挥过进步的作用,譬如它可以集中人们的意志,做成大事。等级制度,是社会和谐的基础;至少,在古代是这个样子。维护等级制度,当然有残酷的手段;但是,很多时候,也会披上温情脉脉的面纱。譬如人爵的荣耀,这就让等级制度呈现出了无比光辉灿烂的一面。于是,人们便有了羡慕之意,以为只要能够兢兢业业地往上爬,一定能够获得人爵的荣耀。其实,这种向上爬的过程是非常艰难的,一方面要使出浑身解数,另一方面还要防止被人挤下来,同时又努力地去挤别人。等级秩序是森严的;但是,这秩序同样地处于运动状态。也就是说,人们可以从卑贱的地位,爬到较高的等级上去,并且获得人爵的荣耀。人无常贱,亦无常贵;但是,人们愈是努力地向上爬,愈是维护了这个等级秩序,却不曾从根本上动摇它。可以说,人爵就是等级秩序的甜糖;有了这甜糖的诱惑,谁还想着去动摇等级秩序呢?所以,人爵一直扮演着不怎么光彩的角色,虽然它有利于维护古代社会的秩序。要知道,人爵虽然能够荣耀世人,但是,能够为人爵所荣耀的人,毕竟是极少数。而大部分的人,虽然也追求现实的利益,但是,并不能够为人爵所荣耀。自己含辛茹苦、老实巴交、兢兢业业、起早贪黑,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够改变卑贱的地位呢?在这种处境人,看到了人爵的荣耀,反而生起了反抗之心,要去动摇那似乎万古长存的等级制度了。所以,仅有人爵的荣耀,是不足以让等级制度温情脉脉的,它还必须学会欺骗,尤其是欺骗处于卑贱地位的大多数人。那么,用什么来欺骗呢?显然就是古圣先贤所尊崇的“天爵”了。你吃不饱,穿不暖,可以在那里安贫乐道嘛!只有饿得大牙张张的,才能够成就崇高的道德,获得天爵的荣耀。既然如此,就在那里修炼吧,修养吧。所处地位的卑贱,主要是道德不够高尚造成的;只要道德高尚了,“千钟粟”、“美如玉”都来了。当然,如果要用“天爵”来欺骗世人,是断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它要伪装得高尚得多了;但是,伪装得再高尚,也改变不了欺骗的本质。孟子所讲的“天爵”“人爵”,实际上有很强的社会批判意味的;也可以说正是强烈地社会批判,成就了“天爵”的崇高。但是,这“天爵”的崇高,又成了骗人的把戏。其实,我们认识到了“天爵因人爵而彰”的现实,也就理解天爵的欺骗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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