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天爵与人爵之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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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修天爵以邀人爵 可以说,“修天爵以邀人爵”,就是让崇高的道德服务于现实的功名利禄。这当然有极其庸俗的一面,但是,我们还必须客观地分析它。其实,“修天爵以邀人爵”,是分两个阶段的,一个是在未得人爵之前;一个是在已得人爵之后。未得人爵之前,即便有些功名利禄的心思,但是,还是比较纯净的,甚至还真有道德的崇高。也可以说,未得人爵,尚有天爵的闪光;就像还未曾篡位的王莽,所做出来的谦恭,亦未必尽是虚伪;否则,也欺骗不了那么多人了。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正如同生来就道德崇高的人不存在一样;从娘胎里就罪大恶极的人,同样不存在。人是随着环境变化的。处于卑贱的地位,只能通过修天爵,作为进身之阶。在这个过程中,最多的还是真诚。我们总相信真诚能够感天动地。其实,真诚感天动地的结果,也不过是获得了现实的功名利禄,即人爵。但是,这人爵,又是最容易腐蚀人的。获得了人爵,这应该是极大的荣耀了;但是,人们并不以这荣耀为满足,还渴望着获得更大的荣耀。获得了人爵,就意味着很大的现实利益了;但是,人们并不以这现实的利益为满足,还想着获得更大的现实利益。于是,人们的欲望为功名利禄所膨胀起来;自然就把崇高的道德,即天爵丢弃在一边了。所以,成就崇高道德的往往是卑贱的地位;而腐蚀人心的则是现实的功名利禄。我们很希望崇高的道德能够保持自身的纯粹性;但是,我们的希望只是奢望。崇高的道德,不可能不与现实的功名利禄发生联系。我们甚至可以说,崇高的道德是在抗拒现实功名利禄的诱惑中成就的。没有现实功名利禄的诱惑,崇高的道德又何以成就呢?其实,崇高的道德对现实的功名利禄,是采取了拒绝的态度的;因为不这样,就“道不尊”了。但是,如果都做不事王侯的高尚之士,那又何以行圣人之道呢?所以,还必须有人出来做事,兼济天下。但是,既然出来做事,那就不免处于利禄之场。那么,在利禄之场,能不能够成就崇高的道德呢?不是不能,但很难。在大多人,即便抱着“永不沾”的信念;但是,却很难逃脱“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的通例。所谓的私心杂念,总是难免的;只要不让私心杂念泯灭了天良,就算是高风亮节了。在功名利禄之场,成就崇高的道德,断不可有私心;而一旦有了私心,这崇高的道德就被败坏了。所以,也只有很少的人,在利禄之场,依然有着高风亮节;而这也让我们看到了圣贤的理想。但是,总的来讲,崇高的道德偏向于处于卑贱地位的人;也可以说,这是用伦理主义的态度来对待他们;至于处于利禄之场的人们,我们则不看重他们的私德,而看重他们现实的功业。就像孔子虽然叹息管仲不免小器,但是,依然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角度赞扬了他,说“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也就是说,现实的事功,高过道德的崇高。许多人爱讲,儒家是伦理主义的;但是,在很多情况下,也有历史主义的真知灼见。道德的崇高,可能无补于天下的兴亡;所以,在危急存亡的时候,还是需要能够力挽狂澜的英雄豪杰,哪怕这样的英雄豪杰没有多么崇高的道德。道德的高尚,并不意味着实际的才干。用道德作为衡量人才的标准;最后所得的,恐怕大都是空疏无用之人。相反,那些汲汲于名利的人,反倒有许多富有才干的。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确实处于二律背反之中。虽然许多时候,儒家也讲一些历史主义的真知灼见;但大多时候,他们更重视伦理道德,甚至还有许多的迂腐;所以,儒家的灵魂依然是伦理主义。但是,我们即便从历史主义的角度出发,依然会批判“修天爵以邀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的行为。也就是伦理主义与历史主义应该统一在一起。历史的进步,当然要推动;但是,崇高的道德境界,同样值得追求。人欲横流的世界,决不是我们的理想;而伦理的颠覆,亦会败坏人性本身。如果“修天爵以邀人爵”被认同的话,那很多人连天爵都不修了,直接跑官买官去了。道德,当然有迂腐的一面,但却可以正本清源。如果源头都被污染了,那神仙也没有法子了。 (五)告别理想的天爵 为什么告别理想的天爵呢?天爵那么美好,崇高的道德毕竟会赢得人们的尊重。然而,愈是崇高的道德,愈容易为人们所利用;美好的天爵,也会成为欺骗的工具。我们告别理想的天爵,就是不要被崇高的道德所欺骗。实际上,崇高道德的欺骗,更多的是一种自我的欺骗。有了这种欺骗,人们就会以卑贱的地位为满足,失掉了反抗的精神。有一个概念,是非常有意思的,即“心满意足的奴隶”。其实,我们会有许多的诧异,难道做奴隶也会心满意足吗?可以说,这是违背我们的常识的。我们所信奉的是“不自由,毋宁死”,至于所谓的“不奴隶,毋宁死”,不过是奇谈怪论罢了。其实,这“心满意足的奴隶”,就是由理想的天爵、崇高的道德所造就的驯服的工具。既然奴隶作为工具已经驯服,那自然就会有心满意足之感。其实,这心满意足的奴隶,只能是少数中的少数;因为大部分奴隶,并不曾为理想的天爵、崇高的道德所欺骗;相反,还有着极强的反抗精神。我们告别理想的天爵,并不是说崇高的道德不好;我们只是要防止这崇高的道德成为欺骗的工具。更何况,崇高的道德,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比较遥远的。大多数人所拥有的是平常的道德,虽然未必能够做到临大节而不夺,但却可以守住道德的底限,不去为恶。当然,我们告别理想的天爵,要返回的就是平常的道德。对于平常的道德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守住底限。当然,在这里,由少数圣贤所成就的天爵,就要被淡化了。也可以这样说,告别理想的天爵,势必要返回现实的人爵。当然,对于现实的人爵,我们也不会以狂热之心来追逐;但是,却会相当看重。其实,在现实的人爵中,同样可以体现个人的价值。至于通过天爵来荣耀自身,那实在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在天爵与人爵之间,在崇高的道德与现实的利益之间,天爵与崇高的道德并不占有太大的优势;相反,倒是现实的人爵、现实利益,成为人们选择的关键。当然,就天爵而言,所涉及到的是安身立命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有太多的形而上性。形而上的问题,往往是在形而下的问题解决之后出现的。但是,形而下的问题,却是最难解决的;没有形而下的基础,形而上的玄思是无法展开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想那么多问题干什么呢?形而上的玄思,在现实中,往往扮演着可怜可笑的角色。崇高的道德,有着极强的形而上性;甚至是要用生命来成就的。所以,它往往很难具备现实的可操作性。也就是说,崇高的道德碰到现实的问题,往往被撞得粉碎。道德,可以超越;但是,那是对仁人志士或者圣贤来说的。就像“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吧,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在吹牛皮的时候有用;而一旦自己处于那种艰难的境地,就说不准怎么办了。平常的道德,往往建筑在常识的基础之上;相反,崇高的道德往往在挑战人们的常识。就像“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在主张者是极其崇高的,但不仅挑战了常识,而且泯灭了人性。其实,崇高道德的主张者,是没有多少人去实践崇高道德的。他们的主张根基于现实的利益,同时又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倒是平常的道德是亲切可喜的。一方面,它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它又维护了正常的人性。在崇高的道德,是最容易走向虚伪的。但是,平常的道德,就有极大的真实。因为平常的道德和切实的利益结合在一起;而崇高的道德,往往在那里空谈。我们知道,道德最根本的特点,就是它的实践性。如果只是空谈,或者在那里梳理道德词汇,那道德本身,就被架空了。高谈阔论,是比较容易的,因为这不关痛痒;但是,躬身实践就比较难,因为这涉及到切实的利害。其实,细想想,如果离开了切实的利害,也就无所谓道德了。我所以讲,告别理想的天爵,就是为了把道德与切实的利害结合在一起。在平常的道德,是不讳言利益的;虽然如此,它又决不会利欲熏心。可以说平常的道德,具有一种天然的自足性,让人们远离了势利。也许,做一个平常人与成就理想的天爵,是有许多矛盾的。但是,我想,还是告别理想的天爵,做一个平常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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