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夜雨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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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灯如豆 “一灯如豆”,这个意象经常出现在古典的诗文中。它能唤醒我们许多诗意的想象。这样的情形,当然,在现代已经难得一见了。电灯的明亮,早就让这“一灯如豆”显得过于寒碜了。但是,很可以奇怪的是,在电灯这里,似乎没有多少诗意的浪漫;反倒是这“一灯如豆”唤醒了人们古典的记忆,让人们怀想那并不曾亲历的世界。在“一灯如豆”这里,真正让人惊讶的自然是无边的黑暗;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所谓的光明竟然是那么得渺小,只能靠“一灯如豆”来维系。这“一灯如豆”,固然带来了光明,但是,并不能改变这无边的黑暗,甚至让我们感受到许多的寒意。其实,所有的诗意都不免有一些悲凉。“一灯如豆”,当然有美好的一面;但是,在这里,也不免有许多悲凉泛出来。当然,仅仅是“一灯如豆”,还是远远不够的。既然有灯,那自然就有人。“红袖添香夜读书”,在古人眼中,当然是很浪漫的事情,虽然这浪漫显得有点庸俗。但是,这似乎总胜过寒窗苦读吧。寒窗苦读,自然比较得痛苦,实在还有许多的无聊。这痛苦,一方面因为贫寒;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读书实在索然无味。试想想,为着功名苦读,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我虽然讲所谓的“学而优则仕”的毒瘤;但是,在古典的时代,不这样做,对读书人来说,又有什么出路呢?可以说,一灯如豆,这个意象,实在包蕴了贫寒士子的许多清苦。为功名而进行的苦读,难免违逆自己的本性;可是,不违逆自己的本性,又怎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呢?很多的矛盾,在所谓的读书人心中纠结着。其实,对于所谓的读书人,是有很多的误会的。不要以为凡是读书的人,就是读书人。在古代,所谓读书人,是读圣贤之书,而又有志于功名的人。仅读圣贤之书,却又不志于功名,那是不能叫读书人的。当然,不读圣贤之书,只看是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小说戏曲的人,同样不能算做读书人。只读书,不志于功名,那是让人瞧不起的。可以这样说,人们是以功名来衡量学问的。其实,就如同考试与学问无关一样;功名与学问又有什么相干呢?能不能获取功名,并不是看你有多少真才实学,而是看你是否适合做驯服的奴才。所以,我们很有理由对古代的读书人投去鄙夷的目光;把他们称之为“禄蠹”并不为过。但是,很多人也想为读书人正名;将学问视为敲门砖,去猎取功名的人,不能算做读书人;看些杂七杂八的书,同样不能算做读书人;只有那些专注于学问的人,才算做读书人。但是,只专注于学问,就能算做读书人吗?还要敢于担当天下的大任,这才可以。更有道学家讲,学问越多,越有害于道,岂不闻“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所以真要有志于道,就不能在学问上贪多务滥,而要一以贯之。其实,读书人的概念,就在读书人的相轻中,变得含混不清了。但是,读书人在人们面前的形象还是比较明晰的,不修边幅,衣衫不整,咬文嚼字,引经据典,整天家酸溜溜,没有骨气,没有志气,也没有囊气。当然,仅从外表,就否定读书人的全部,似乎不怎么好。更何况,读书人更看重内在的精神境界,就是外表庸俗不堪,也是可以原谅的。我觉得,在读书人这里,所谓圣贤的道理都只不过摆设,他们在寒窗苦读的时候,总不免为颜如玉所苦恼。唐代的士子在中进士之后,往往要去秦楼楚馆,这不免有所谓的诗酒风流,但最真实的,恐怕还是发泄那些被压抑的欲望。当然,被压抑的欲望,可能通过美好的意象表现出来;但是,这并不能够掩去它的本来。我们鄙薄读书人,自然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们总爱用圣贤的道理去掩盖最真实的欲望。而一旦不再需要圣贤的道理,最真实的欲望反倒以并不怎么高雅的形式流露出来。在“一灯如豆”这里,谁又会想象有欲望的存在呢?欲望,自然是真实的存在;只不过因为清苦,无从得到满足罢了。其实,人们在清苦、贫寒的时候,往往是比较纯净的;而一旦飞黄腾达,就不免“饱暖思淫欲”了。当然,我们所以觉得“一灯如豆”有很多的美好,并不是因为这是清苦之境,而是由于它的纯洁。 (二)秋窗诗意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这可谓是秋窗诗意的最好写照了,虽然这里有太多的凄风苦雨。这凄风苦雨,较之春江花月,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春江花月中,有太多的美好,甚至还有青春的色彩;但是,这凄风苦雨就有太多的悲凉甚至衰飒了。不过,这凄风苦雨,似乎又比春江花月更容易打动人。在春江花月中,纵然有忧伤,也是快乐的忧伤;而在凄风苦雨中,纵然有快乐,也是痛苦中的快乐。痛苦、悲凉,都可以用美好的诗意传达出来;这大抵即是所谓的凄美吧。凄美,自然也是一种美;但是,只是领略这种美,却不免让人意志消沉了。不过,我们要找寻到让人积极向上的诗意,又似乎很难,尤其在所谓的秋窗风雨中。当然,在秋窗风雨之中,我们的心境是极不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天人感应。我们可以把秋窗的风雨,视为上天的哭泣;既然上天都在哭泣,那我们自己即便不泪如雨下,也很难强颜为欢了。其实,细想想,这秋窗的风雨,虽然带来了太多的凄凉,但是,这一切何曾伤害到我们呢?风雨早就被隔在了秋窗之外,我们呢,不仅不为风雨所苦,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欣赏这风雨带来的诗意。所以,领略秋窗风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了。如果要问秋窗的诗意究竟在哪里呢?秋花、秋萍、秋灯、秋夜,这似乎都有很多的诗意,而这些意象也确实被编织在了秋窗诗意之中。但是,我觉得,真正给秋窗带来诗意的,还是风雨。没有风雨,这秋花、秋萍、秋灯、秋夜,自然也有很多的凄凉;但是,这样的凄凉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一旦有了风雨,这凄凉马上变得不可以忍受了。其实,这也并不是说“一根草压死骆驼”;而只是说,这风雨让秋窗诗意的悲凉达到顶点。悲到不能再悲,我们就会获得一种审美的愉悦;而这也就是我们留恋在秋窗诗意中的缘由。在秋窗中听雨,自然是别有风味的。即便我们什么心绪也没有,恐怕也回会平添许多的悲凉。其实,我们所聆听的又岂止是自然界中的风雨呢,更有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当然,在人生的风雨历程中,我们告诫自己要坚强;但是,所谓的坚强,有时候也不免靠不住,甚至变得非常脆弱。凭栏静听潇潇雨,自然可以壮怀激烈;但是,这潇潇的雨声,同样消磨了许多英气。可以说,风雨所带来的诗意,总不免让人消沉。很多人都在讲消沉是不好的;但是,在人生的风雨中,又何妨消沉一回呢?因为这消沉,我们反倒可以领略真正的秋窗诗意。其实,在所谓的诗意中,人们是不愿意理会是消极还是积极的;人们要问的,只是美与不美。若是不美,即便积极,恐怕也会流于叫嚣;若是极美,纵然消极,也可以摇荡心魂。我觉得,最能够摇荡人的心魂的,恐怕就是缠绵悱恻了。这缠绵悱恻,是让人黯然销魂的。在这样的心绪中,可谓柔肠百转。转来转去,就把我们给转晕了。秋窗诗意,所要打动的是我们的柔肠;对于痛苦、凄凉,我们总是具有天然的同情。很多人讲,同情是向下的;其实,这把自己想象得太过高贵了。在我看来,同情是平等的。只有建筑在平等基础上的同情,才是真正的同情。如果把同情视为居高临下的施舍,不仅误会了同情的本意,恐怕也没有人接受这样的同情。我想,不食嗟来之食的道理都是懂得的。我觉得,对于悲苦命运的同情,是非常高尚的。说实在的,所以营造那种凄风苦雨的境界,不正是因为命运的悲苦吗?我们很难设想整天乐呵呵的人,会在凄风苦雨的境界里留恋不已。我们自然希望人生是美好的;但是,这凄风苦雨的境界,恐怕要为世世代代的人们所领略。可以这样说,没有不识愁滋味的人。有忧愁与痛苦,这是很正常的。如果一个人不曾领略过忧愁与痛苦,恐怕很难成熟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忧愁与痛苦也会让人变得高尚。高尚的人往往是为忧愁与痛苦所成就的。当然,这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能从忧愁与痛苦中挣扎出来。如果一个人,不能够从忧愁与痛苦中挣扎出来,那他本身就会成为忧愁与痛苦的象征。但是,我们不愿意看到这个样子。 (三)风雨寒花 记得以前曾写过一首诗:“一灯如豆是谁家?独对秋窗碧笼纱;心事自怜还自爱,夜来风雨葬寒花。”其实,这样的诗,是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走的不过是唯美的路线,虽然有很多的雅致,只是难免纤弱的毛病。不过,那个时候,对于唯美,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厌倦,反而有许多的自矜甚至孤芳自赏。我知道的,现在这篇文章,实际上就是由这首诗的意境敷衍出来的。这大抵可以算做对逝去情怀的一种怀念吧。其实,我所以会有风雨寒花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是由了归有光的《寒花葬志》。我总觉得,这个题目有很多的诗意;并且这种诗意是建立在误解的基础之上的。《寒花葬志》所有的决不是那种葬花的情怀;相反,它的记事是很朴实的,虽然在朴实中有细节的闪光。寒花,是归有光的一个婢女;《寒花葬志》则是这个婢女死后,归有光写的一篇葬志。如果按照文人雅士的情怀,恐怕是要长歌当哭的。但是,归有光完全不理会那一套;他只是用几十字,写了婢女寒花剥荸荠的情态,其狡黠聪慧的性格跃然纸上。散文重视生活的细节,不搞那么多浮夸的虚文,恐怕是从归有光开始的;而这也是明代社会重视世俗生活的明证。对于《寒花葬志》的误会,竟然能够成就一种诗意,所以我也就索性将错就错了。“夜来风雨葬寒花”,这确实是非常凄美的。当然,这里的寒花,就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成为一个意象了。风雨中的寒花,自然是凄苦的。我们很难想象,风雨中的寒花会有娇媚的容颜。相反,她只能是憔悴的;并且这种憔悴伴随着的只是雨打寒花、落红满地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讲,“夜来风雨葬寒花”是不成立的。夜来的风雨,怎么可能埋葬寒花呢?它不过把寒花打得狼籍满地。其实,落花的狼籍满地,正如同战场上的尸横遍野,是无人埋葬的。不过,这“夜来风雨葬寒花”,也可以寄托一种情怀,即对寒花的怜惜。既然无人埋葬,那就让这风雨成为寒花的葬礼吧。其实,我们讲花,多半是在讲人。人的命运,又能比寒花好到哪里去呢?当然,我们最好不要以宿命的观点来看待人生。我就不相信所谓注定的鬼话;在这个世界上,在人生的历程中,最多的是偶然。至于注定要死,那等于什么也没有说;重要的不是必死,而是我们现在活着。活着,是值得珍惜的。既然活着,那就要以一种乐观的心态来面对生命的偶然,不要总是郁郁寡欢,正所谓“落花委积,干卿底事”。落花与人的命运,并没有必然的关联。落花只是落花,即便天底下的花都落尽了,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们照样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走着。当然,把人尤其女人比做落花,既有许多的美丽,也有许多的凄凉;但是,这又不过上了比拟的当。把女人比做花,但女人又真的不是花,她们只是像花一样美丽而已。所以,花落了,决不意味着生命的玉殒香消。这没有必然的关联,而更多的不过是人们的一厢情愿。我总以为,追寻人生的诗意,并无大谬;但若以诗意的态度来对待人生,恐怕就很难走出所谓的悲凉了。诗意,是美好的;但是,诗意,同样会为我们所厌倦。在现实中,所谓的诗意,不更多地表现为反讽么?当我们了解了反讽,就知道应该告别诗意,面对现实本身了。现实本身哪有那么多的诗意可言呢?可以说,现实并不需要诗意,它要的只是残酷的争存、真实的奋斗。所以,所谓的诗意不仅不能够有益于现实本身,甚至往往会损害现实。诗意更多的表现为一种虚幻。说实在的,我就偏爱过诗意的虚幻,总以为在虚幻的花园里有真实的癞蛤蟆;现在终于明白,就是癞蛤蟆,也不愿意爬进虚幻的花园。我并不能说诗意是彻底无用的,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即便我们不再迷恋诗意,总有人会迷恋。但是,在人生,又总不免要告别诗意。告别诗意的意义,同样不亚于“人猿相揖别”。追寻诗意,意味着我们还青春年少;而告别诗意呢,则说明我们成熟了,长大了。而一旦成熟、长大,虽然那动人的诗意,还在我们心中留有美好的印象;但是,我们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动了。就像“夜来风雨葬寒花”,当初是那样的激动我的心灵,而现在已经能够做理性的分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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