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湖北诗群的创作向度:地域性与现代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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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们(野梵和许晓青)的诗就是现代性的;一开始,就是高点;一开始,就问鼎苍穹,力求彻底,追逼无限。此二兄弟,我一直敬重,原因:他们写出了翘楚的(牛逼的)诗作。他们的诗作不拘泥地域性,即在湖北,乃至全国,仍然是出类拔萃的。许晓青虽有消沉,但“武功”依然,仍具很大核能和“杀伤力”。他们绝顶聪明,且早慧,好玄思,近巫。他们既是诗人,又是自己的诗学理论家,对诗的空白与节奏,音韵与内旋的、义的近与远的把控与处理非常到位,且细腻深刻。所以,他们很“骄傲”,一直在故乡“骄傲”。且写诗办刊一直业余,没有政府津贴;写诗不是他们的专业,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粮食部门内退。这里随便举一首许晓青的业余创作吧,如《挽歌》。
我该重新开始抑或就此离去
烟熏火燎的岁月将近,除夕的晚宴将尽
当白羊星悬置在子夜隆起的眉骨
苏格兰的蜘蛛第七次织网
籽粒在岸边的屋舍中安然熟睡 这是一首写给自己的绝辞。我当初只看了此几句:“傍晚的钟声把我推上向日葵的叶尖/我在叶尖上不能动弹保持火焰的形状/散落的籽粒又回到了它最初的口袋/以同样的方式被一轮马车运往河边的小屋”,就感到他的“杀伤力”,惊诧于他的诗才。他的这首诗的节奏与诗眼一直停在“我该重新开始抑或就此离去”,很颓废。一直愁肠百结而彷徨不前,却又“三十三只鸿爪复写”已足够,不如归去,最终“关上大门,走向那扇临水高悬的木窗”。这是一个颓废的诗人,他的全部才华来自一种绝望的激情。他的绝望不是对生命对生活的否定,而是对生命对生活的一种肯定。想想如果一个人要追求的生活不能实现,或生活质量正在下降、掺假或走向荒诞,他能不绝望吗?当然,我们不知他遭遇了什么,为何如此。请看的另一首短诗《守灵》,也很棒。
在眼皮的账房中为时间守灵
平放在床上的躯体
开始在床上 结束在床上
穿过群山的一阵尖利的耳鸣
临终形象每天彩排一次
正在越来越黑的时辰 正在 很精致。他具有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那种才情,和死亡的激情,颓废,不作为。野梵的诗作也一样,也很精致。这里就不举例了。总之,公安县的诗人们普遍拥有一种语言情结,拥有一种追求完美、追求语言精致的冲动。一个个心高气傲,很“狂”(狂愤)很“骄傲”,甚至“目空一切”。再牛的诗人也“踹”也敢踢踏。野梵就直称他的刊物《湍流》是“后语言主义诗学基地”。侍才傲“物”。因此,成也斯也负也斯也;因此,“漫长的后熟期”,且很难“含芳吐华”。但他们批判,他们说“不”,很是难能可贵,所以,我一直很尊重。 夏宏:近年来,对于生活在湖北的诗人而言,一种可称之为精神的也可称之为文化的资源日益显现,那就是禅宗。张远伦提到湖北诗人的通灵与楚地巫文化有关,我还以为,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少湖北诗人与禅宗有缘,其诗作语言灵慧,其情怀慈悲。“象形”同人中的川上、沉河、然也,还有柳宗宣、黄斌,他们不乏禅宗题材的诗作,像柳宗宣的《读〈虚云和尚自述年谱〉》、川上的《身体内的舍利》、黄斌的《草庵钟》。并且,各自将其体悟自然地流露于非此题材的诗作中,像然也的诗作《鸟蛋》,结尾堪称顿悟。 张远伦:津渡的诗歌《山隅集》也出现过千湖之省的众多地理特征,无论是水鸟还是水边植物,都有细腻的描写,诗歌也精微之中蕴含生气,他的视角也多朝向小物象,并赋予其大水的隐藏背景。我想小事物和大背景之间不仅仅是一种依存关系,还是一种对比关系。恰如此,津渡的诗歌才有小而不渺,轻而不飘的底子。极致之大中逸出众多极致之小,鸟类和昆虫类,在浩瀚的大湖边,有着穿刺一般的视觉力量,在诗人的精神故乡里潜行。 荣光启:在湖北省作协编选“草根诗人”诗集的过程中,我读到潜江诗人杨汉年的诗,他的作品是地域性的,也是有现代性的。 他在《货运码头》中写道:“时光为我这样穷困的年轻人建了一座货运码头/在睡梦中堆积着黄沙,石子和水泥/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搬上马车//在一个马鞭抽裂云层的风雨之夜……”透露出他生活中的艰辛与无奈,在一点点生活的间隙,在那些“马鞭抽裂云层的风雨之夜”,他能将人生诸多感受形象化于诗写笔端。说他是“农民”是没错的,他是在时光的间隙里艰辛劳作的诗歌农民。《一本儿童读物》:“说内心话,我从来没读完过/唐朝那些著名的诗/三百首,是个天文数字/要是每熟记一首/奖励一块钱/……/现在,它放在我从不上锁的抽屉里/每天用来夹放货款,收据和账单/繁琐的磨损/我的头发越来越少/这本由远方出版社出版的儿童读物/也难逃厄运,同样快要掉光羽毛”。这是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他在有限的时间里,学习将“话,书写,吟咏/植入感知的某个器官”。请你注意,当他说到诗歌时,他用的词是“汉语诗人”。他是一个对诗歌写作、汉语诗歌相当自觉的人。以诗歌来处理这些日常生活之“杂”,并且在写作中获得了一种重新进入生活、获得他所在的社会阶层关于生命的激情、关于日常生活的诗意。在他的诗歌《喷泉》中, 一个啤酒瓶盖,都能让他如此之乐,“岁月偷走/那些赞美诗一样璀璨的星光”,这些星光正在诗歌写作的天空中再次呈现。 杨汉年的“草根”之处不在于他的杂货店老板身份,而是在生活的内部踏踏实实、默默无闻地以诗来言说自己的姿态。 黑丰:在杨汉年《货运码头》我确实看到一种擦力、一种跨度、一种诗意化的简洁度,一种可贵的对现实的处理,他的一些诗节单独看,相当不错,譬如:“他的车在房子建好后开始散架/马也被牲口贩子牵走/双手只有重新拿起剃须刀的力气”,“在一个马鞭抽裂云层的风雨之夜/灯光在窗前不断晃动/一麻袋文字落在你的肩上”“ 这种时候,我的额头/同样会因为赶着崎岖不平的夜路/涌现出波浪式的辙痕”, 但,散,碎,缺少一种总体性,缺少最内在的主线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散碎的印象记与回忆。很杂。《喷泉》 从“充满麦芽味的泡沫像烟花喷射”到“让一场惯常的订货会达到预期的高潮”,再到“寒冬里带来一次短暂的奔放”这是诗的。这首诗有主线。但后来又看了杨汉年的《打糍粑》《谒曹禺墓》,就感觉很一般。他的诗整体质量参差不齐。 看了夜鱼发来的《湖北当下主要代表诗人的作品》读后,总的感觉格局不大。没有从自我扩展和上升到更大的更广袤的超自我层面上来。我们强调个性、强调生命,不是强调个人中心主义和狭隘的地域性,不是强调狭隘的故乡或狭隘的民族主义。那样,我们就真的被地域性的东西拘囿了,被瞎掉了,被狭隘的故乡和狭隘的民族主义埋葬了。见啥是啥见啥写啥,没有更开阔的观照,如井底之蛙,那样是非常可怕的。什么叫“更广袤的亲人和亲情”和“更广袤的超自我”,就是我前面说的,写作要真正体现对“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和重大命题”的关注,对“人类的共同困境与绝望、焦虑”的思考。我们在自己的土地或自己家门仍然彷徨、无家可归,我们已艰于呼吸或正在用腮呼吸仍显艰难等如此生存困境。没有对当下人类生存境遇对异化对荒诞的思索与反映,没有对现实的批判性,哪有什么现代感或现代性呢?! 现代性在哪里? 在当下,在人的一餐一饮、一呼一吸、一举手一抬足之间。 夜鱼:赞同黑丰兄的意见,但这里可能有误差,由于我选稿仓促,难免遗珠留砖,惭愧! 夏宏:这关涉到诗歌伦理。对现实的批判,一直是湖北诗歌传统至今的一脉。自有诗歌文本记录以来,哪一个时代、国度、地区没有不平则鸣批判现实的诗歌?而其方式往往与众不同。否则,今天它已被纪录片、新闻、自媒体申诉等等形式所取代而消亡了。我想,“草根”、“底层”于诗歌而言不应该是道德标签,要不然就太蔑视那些被标签者的艺术性了。现今,倒是要反思将诗歌工具化、媒体化的做法。意识形态的巢臼,今天已经网络化了,还有没有诗歌自在生成的空间?我相信湖北诗人都会作出自我选择。 黑丰:“诗歌工具化、媒体化”,彻底地说还是人的工具化,“人的工具化”在于血性的变异(这里有想展开了)。另一个感受是,湖北诗人的很大一部分诗作的散文化趋向。散文化不可怕,真的诗是不怕“散文化”的。问题怕就怕把不是诗的句子分行,乔装打扮成诗,非诗化,这就很要命、很伤害,既伤害诗人,又伤害诗和艺术。 另外,散文化趋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诗人走向偏平,走向平庸和堕落的表现。恋栈,贪恋出场的频率(诗人不是演员),贪图名誉的连贯,威惧权势,不吭声或集体无声。 具休说诗吧。 张执浩诗人曾言,“每次落笔的刹那,气质会自动给我定调,但往下写则主要依靠我对生活的把握能力了,一旦出现词不达意,语言空转,或者始终难以校正靶心的现象,我会认为是生活还没有到位的” 于是我恭敬地拜读了他的《高原上的野花》《与父亲同眠》《终结者》《神马》等诗,诚然,没有“语言空转”,也很少“词不达意”的,很到位,几乎所有的词都击中了“靶心”。比如《与父亲同眠》中的“土豆”,“我们埋葬了世上最大的那颗土豆/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唠叨了/她说过的话已变了叶芽”,再比如该诗中的“火”,母亲“生过的火/灭了,当我哆嗦着再次点燃,火/已经从灶膛转移到了香案上”再比如《终结者》中的“浪花”,“而河水喧哗,死去的浪花将再度复活”,所有词无不“达意”或击中“靶心”。确实,张执浩是具有语感和语言天赋的,尤其他对击中“靶心”的速度与准确度的努力,做得相当不错。但无论如何,我对一个诗人仅有这些是不满意的,精确打击,击中“靶心”、“达意”,不过是一个诗人的基本功,是一个诗人对驾驭一种语言的一个基本要求,没啥,所有的诗人必须如此,否则是对语言的不敬。但我觉得一个诗人应该有一种更大的情怀、更高的企盼与追求,而不是孜孜于语言的字词上句逗上,孜孜于语言的一种局部的小范围的精确性,抒发一点小情小景小感慨。一个诗人应该有一种语言的“后准确”性,就是一种不准确的准确性,一种模糊的准确性,这主要体现在精神层面。总的来看,张执浩格局不大,匠气很重,有一点矫情,缺少一种更广阔更广袤的人文空间。什么“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见《高原上的野花》,那么要诗人干什么?诗人的社会性和社会的良知在哪里?诗人是天空中终夜不宿的知更鸟呀,是某种气候某种气温的晴雨表和温度计呀!如果这种鸟不飞不鸣,喑哑,一旦消失,或一只只从天空殉落,说明我们的环境和社会出了大问题,世界的灾难即将降临。 继而,又读了余笑忠、剑男、黄沙子、阿毛、黄斌、刘洁岷、柳宗宣、陵少、杨章池、李强、湖北青蛙、黍不语、荣光启、大头鸭鸭等人的诗作, 感觉剑男的《山花烂漫的春天》《大年三十在湖南陪爱人上坟》《半边猪》《上元夜》《火车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等诗作,基本都是即景即情即时的描写和感慨,虽然前面提到的《山雨欲来》《除了爱》也即景也感慨,但感觉比这些诗好。我还是很感怀他的早期诗作,比如《飘飞的鸟羽》《森林公园》《教堂》《丹顶鹤》等。喜欢阿毛的《反自然》《关于雪》《个人史》,有一点小深度,但《个人史》稍感做作。总的来看也是小情小趣。黄斌的《敬惜字纸》有点意思,但啰嗦,且把一些方言纳入进去消化的不是特好。黄沙子的《无法得知》全是一堆句子推理,加上一点空洞的感慨。他的《但爱鲈鱼美》《被鞭子抽打》《一路走回》《小夜曲》有内蕴,但尚需进一步提炼。 余笑忠的《哭墙》《猫和老鼠》让我看到较深的东西。如《哭墙》“在昏花的老眼看来,黎明/即已沦为黄昏/‘所有的诗人都是犹太人,’所有的高墙/都有痛哭的一面”,如《猫和老鼠》“我梦见过一只光溜溜的幼鼠/爬上我的脊背,那种冰凉/超过了肉身经受的所有冰凉。”,这种感觉“通”得远。 夏宏:是啊,杜鹃啼血。写诗之人大多敏锐、灵性,湖北诗人对现实的感知至少不会滞后。血,有时直接落在诗行间,但诗人之啼血往往内化于看起来与此毫不相干的题材和语言表达中。诗歌对现实的批判,应该是有建设性的,不止一位湖北诗人走向这样的路径:向内拷问自己。他们藉其写作来清理自己,不外推。这,恰恰是一些所谓现实主义的文学中少见的。 夜鱼:同意黑丰的格局说,但保留我对具体作品的不同意见。我完全同意夏宏的路径说,确实,对现实的批判路径是多样的。 黑丰:刘洁岷和柳宗宣的诗,让我看到一种开阔和一种更大的情怀。如刘洁岷的《渔薪老屋》“老屋里轻轻响起我的鼾声/细雨里,香樟、苦楝树奇异香气/仍然在老屋上的夜空交织/似乎这世上只剩下老屋,这老屋里/只剩下我,而我弥留的亲人们/ 被这鼾声一一吸引过来/并遭到致命一击”,如《粘稠》“一个女孩曾经是一个国家,以她/瞳仁里的火焰照耀着她广大的疆土//……六十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替身/是一支佝偻的头发黯淡稀疏的蜡烛/烛光如豆,在乌有的风中颤摇”。柳宗宣的《在友人家中寄宿的两夜》“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观望/武汉的灯火,通宵未眠//何时我能逃脱挣钱的运命//当我从北方回来,我说我反对商业/它让我与一张安静的书桌分离//酒气中,把内部的风暴释放/却付出几乎死去的代价//睁开眼,看见你听我说着酒话/百年生死梦幻多好,还可以醒来//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一张便条/‘水在旁边;醒来就叫醒我。”。他们是有视野的,能把地域的东西带到很远,与更广阔的精神接通。 陵少的诗是小感受。李强、湖北青蛙等人的诗没留下印象,大头鸭鸭的读了几首就放下了,意思不大。 同样是写亲人亲情的,杨章池的两首诗让我振奋,如《乞瓷砖书——为母亲膝关节置换手术100天作》我看到一种更开阔更深刻的疼痛,比如“多么狠的锤子,凿子,撬掉母亲/多余的骨头。多么强劲的骨水泥,把你/粘进那死去活来的腿//……还要用多长时间,你才肯归顺/这苍老的秩序?/然后共同走向/妥协:/时光面前她早已认输/我中年浑浊的泪,也一回回招供。/求你,像养子一样/爱她,体贴她,抱紧她骨髓中的颤抖/求你站好位置安分守己/作为一部分的母亲,融进/夜色笼罩的寂静。”,在另一首如《故人:理发师》中,我看到了一种铁血的复杂,“轰鸣的电动推剪”震耳欲聋,比如“他踮起脚/在师傅的喝斥中反复练习刮脸/羞愤藏在他重重的一声咳嗽里/而我乡村小学的欢乐刚被掐断/四年级了,进城还那么无助/这是完全不能自由的想象/理发店!/在面前的一道深渊 //高高的转椅,轰鸣的电动推剪/踏板冷硬。乱发,和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剃刀也能这样磨?”/镜中,一双衰老的手叠进我的惊慌”,当然,杨章池也写了很多的废诗。 最后,我要说的是,诗一定要开阔,要突破“地域性”,要知微见著,滴水中见汪洋,不能回到平实平面的散文化的方向,诗歌是超音速的,也是超时代的。现代诗“是由速度和果断性决定的。”(希尼);而“诗人的质量,在于他与生命与文明的充分接触程度,在于他粉碎这个世界、放射自我生命的力度、速度和简洁度”(徐敬亚)。 每一首诗都必须是最后的诗。 每一次飞行都必须是极地或地狱的飞行。 每一次写作都必须把自己耗尽。 不能囿于一种地域。 夏宏:一个诗人+一个诗人=两个具体的诗人。我以为,语境、观念、题材上有趋同性,这些方面容易归纳;具体的成熟的诗人,文本却是摇曳多姿,同情地理解方为尊重。有时,诗人在湖北,其诗是当代汉语诗,不应仅仅被视为“湖北诗歌”。 地域的文明底蕴有着潜移默化的渗透性,它或隐或现地散发在诗歌中。 从一地的内部来看,历史上湖北的中心一直在江汉平原,荆州(古江陵)才是楚地的“国都”,而武汉三镇迟至近代被殖民的历史中才崛起。笼统地对比一下二者的文化气质,前者典雅、从容、敏慧,骨子里有傲气,后者“革命性”强,具有“去中心化”的特点,李皖先生曾称其为“中国最市民化的城市”。因缘际会,不同的文化气质又每每杂糅于个人。 英年早逝的诗人宇龙曾长期生活、工作于荆州,他的那首《机场》,读来让人感受到高贵的精神之光,高蹈的精神意象与对时代的忧思融为一体,或许可以说,屈原与但丁共有的诗神在此显身。他也写日常、写现实生活细节,但其诸多诗作显示出“诗剧”特征,内心独白式的语式很显眼。诗剧而非技艺上的戏剧性,它本出自贵族,出现在当代诗中也可被视为精神的祭祀现象。 我以为,成长于荆州的诗人,从整体上看其诗歌用语一般比较讲究,哪怕是用口语俗话,也会有一种“文质彬彬”的内在平衡力量来消减燥气,情思旺盛丰茂,但常常收敛语言的硬度,不作宣泄。在我的阅读视野里,刘洁岷、沉河、杨章池、黍不语……的诗,都有内在地沿承荆楚文脉的一面。天赋的语言直觉一以贯之,说天赋,应该与荆州地区的文化底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吧。 张远伦:随着城市化的高速推进,传统乡镇和村落正在消失,乡村文明式微,诗人的故乡也正在成为记忆。全球化、信息化、智能化的大背景下,这种通常意义上的地域特点也逐渐模糊。一些具有强烈现代意识的诗人,通过自己的长期实践,摆脱身体故乡的束缚,逐渐朝精神新居掘进,进而超越“地域性”和“民族性”,建立起自己的文本自信。湖北诗人在这方面具有很强的自觉性和创造性。许多具有非常经验的非常写作,在中青年诗人们的文本里出现。当然,这些非常经验往往来自日常经验,是过滤和净化的日常,是高度精神萃取的日常。 张执浩是湖北中青年诗人中,具有现代意识的代表性诗人。他融入现代生活,在日常中“目击成诗”,近年来,张的诗歌可以说是一种“中年心境”写作,与之相对应,他的语言也是“类口语”的,正好是这种语言方式,才和他的目击成诗的内容无痕结合。诗人在生活的点滴中,在城市题材和乡村题材中,自由游走,在地域性和现代性质中找到切换的按钮,实现了融会贯通。 毛子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大器晚成”的诗人,近年来他的一系列具有强烈现实关怀和人本关怀的诗歌,引起中国诗坛关注。《我爱》《失败之诗》等诗作,骨子里的宗教意识和人类共同命运价值观,深刻有力。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湖北中年男诗人的创作极为丰厚,在全国范围都有一定影响。随便数几个出来,都立得起。田禾、余笑忠、车延高、宋尾、柳宗宣、毛子等人,新作迭出,成就颇丰。似乎这种阳盛阴衰的现象,延续了近二十年,特别是新世纪十几年以来,这批男诗人仍然处于活跃状态。那么女诗人们何为?似乎湖北诗歌具有自救能力,我们欣喜地看到,从70后开始,特别是80后,湖北女诗人正在逆袭,除了鲁西西、阿毛、范小雅、夜鱼、许玲琴、余秀华、张小美、黍不语、熊曼、懒懒等大批女诗人崛起,显示出不凡语言功力,还有待观察的颜彦、十二楼、周黑、予望、心路等,呈现出新生代诗人“阴盛阳衰“的趋势。新生代诗人们更敏锐地介入当下生活,用于书写自身命运在时代中的沉浮颠沛,在诗歌美学的代际更迭中把握主动。这一批诗人,似乎从不为“地域性“而写作,即便呈现地域特征,也不是主动为地域而写。他们从消失的“故乡”走出来,把街道变成自己的“故城”,在不断迁徙中,写自我的诗。这批人很少受到第三代诗歌运动的启蒙和影响,有自己的独特的审美观念。当然,他们的弱项也在于此:缺少一些诗歌创作的野心,气象显得不足。 荣光启:以武汉为中心,在湖北当下的诗人阵营中,有颇具规模与实力的诗人群体。群体核心成员的诗作、个性化网络论坛和民间刊物都颇具影响,包括张执浩、余笑忠、李以亮、哨兵、苏瓷瓷、小引、槐树、艾先、小箭、许剑、黄沙子等,另外刘洁岷在《江汉大学学报》主持的“现当代诗学研究”已是诗歌批评界一个重要的理论前沿阵地。 此外,在武汉生活的优秀诗人还有田禾、车延高、李建春、沉河、黄斌、钱省、修远、剑男、柳宗宣等,他们各自秉承自己的艺术立场,创作出许多风格独特的诗篇 武汉之外,还活跃着湖北青蛙、宋尾、横行胭脂、张作梗等优秀湖北籍诗人;以黄沙子、向武华、江雪、余文浩等为代表的“鄂东诗人”;荆沙一代的诗人则以韩少君、杨章池为代表。而女诗人,华姿、鲁西西、阿毛、苏瓷瓷等,已是不可忽略的人物;夜鱼、范小雅、张小美等女诗人也佳作频出。“80后”的一批写作者像林东林、王威洋、灰狗、谈骁等人也已经为人所注目。 我个人认为,湖北诗歌有以“诗群”为中心的发展特征,一方面,不同的地域涌现出多个实力强大的诗歌群体;另一方面,这些诗群里的杰出代表往往也是在全国很有影响的诗人。这种以“诗群”为中心的发展特征是一种文学生态:既以地域性的生活环境、生存经验为根本,又有更大的文学抱负,相互交流、彼此促进,在个人化的写作与公共性的经验之间寻求平衡,寻求现代诗歌的高品质的技艺与精神。 夏宏:之所以觉得此话题中的两个概念“地域性”与“现代性”有纠结之处,主要是因为我们这里的现代性不是内生的,而是后发的,包括文化在内,至今仍然是一种“有特色”的后发现代性,它牵连出诗歌文本在创造性上的“阴影”。 观察湖北诗人如何面对现代性的阴影来写作,可能是更有意义的事。我认为有湖北诗人早已经自觉地走上了反观现代性的路径,反观不一定是反对。比如黄斌多年前写的一首诗题目就叫作《日常之诗或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做一个中国诗人》,他的《咏神农架冷杉》,不仅有中国元素、地域因子、现代汉语表达,而且通达于普世情怀,是一曲回肠荡气的“生死书”。 比如余笑忠,他早期的诗,先锋、锐利、繁复、自反,后来写得越来越质朴,像《二月一日,晨起观雪》、《春游》等一批诗作,几乎是用直白的语言写出了既深刻又给人共通感的体验和觉悟。我想,他回到了基本的事物、问题和语言表达上来,在很大程度上破除了空间和时间条件的规约。当然,也可见其间诗人在融合本土的和外来的文化资源。 我如此泛泛而谈当代湖北诗歌,管中窥豹,自觉难以对其下什么整体性的结论,也不能虚妄地对其流向作出预测。但,从“惟楚有才”的历史积淀,到今天“改开”的激荡,时空的机缘不会凭空而来,空手而去,它向包括诗歌写作在内的湖北文学提供了发展演变的条件。我以为,无论是在官方是在民间还是在含混地带,审美、写作上的专权规训对诗歌和诗人的生机而言是毒药,其面目多变,在内陆省份更应警觉。 夜鱼:受篇幅所限,关于本期话题的阐释还有些意犹未尽。好在嘉宾们的即兴发言发自肺腑,带来的冲击和思考,都极具价值。感谢你们的支持!此次讨论愉快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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