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海德格尔与后哲学的思想前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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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诗为邻的思想是一种诗意之“思”。这种诗意之“思”如何来确证自己的力量呢?我们看到,1930年代以后,除了讲课稿,海德格尔的大部分思想文本是诗意盎然的,多半已经成了“诗文本”。这种诗意不仅表现在海德格尔经常依据诗歌文本进行的论述和言说,而根本在于海德格尔“思想著作”的字里行间已经充满着诗情诗性,以至于1957年柏林艺术研究院在吸收海德格尔为会员时,多数人同意如下意见:必须把海德格尔的著作当做“诗”来读。(15)这没有什么不好,若按海德格尔自己的愿望,这恰恰表明他自己的思想写作是成功了——达到了与“诗”为邻的“思”。 在海德格尔那里,诗从来不是一个狭义的文体概念。诗是艺术的本质,艺术本质上就是诗。在造型艺术中,晚年海德格尔最喜欢后期印象派画家塞尚,曾多次造访塞尚的家乡普罗旺斯。因为据说海德格尔在看了塞尚的画作之后曾大发感叹:一个人若能像塞尚这样直接地思想就好了。(16)注意其中的说法是“直接地思想”。可以问一问,倘若艺术家塞尚活了过来,读了海德格尔的思想作品,是不是也会来一阵感叹:一个人能像海德格尔这样直接地作诗(创作)就好了? 然而问题仍然在于:这种“思”——与“诗”为邻的“思”——如何可能守住自己的内在品质和内在尺度?这种“思”在言说上如何免于过度或失度?如果思想沦于完全的诗化,终于成为文学写作,那么,思想(哲思)写作本身究竟还有何意义呢?我们何不径直去读荷尔德林、里尔克甚至卡夫卡的作品呢?毕竟,连海德格尔本人也曾明言: “诗”与“思”的“近邻关系”同时意味着“诗”与“思”的“相互面对”(das Gegen-einander-über)。(17)那么,与“诗”为邻的“思”如何可能在诗化之际又与诗艺区分开来、从而保持自身的思想品质呢? 我们提出来的这种种疑问,大概也是令海德格尔深感头痛的问题了。 三、忠于大地的返回之思 就这种思想努力来说,海德格尔提供的基本规定或要求实际上只有一个:思想是一种“回行”,思想必须实行“返回步伐”(der Schritt zurück)。与此相联系的是海德格尔所讲的“转向”(Kehre)。这个规定首先涉及思想态度。海德格尔在战后复出后做的最著名演讲《技术的追问》(1953年)中,对技术的本质作了独特的思考,进一步深化了他在1949年布莱梅演讲中对作为“集置”(Gestell)的技术之本质的规定。我们今天的世界已经成了技术的世界,它是由我们对于自然的不当和不良态度即所谓的“促逼”(Herausfordern)造成的。我们不再让事物自然地“产出”(Hervorbringen),而是采取了种种“摆、置”(Stellen)方式对自然事物进行挑衅、索取、逼迫。现代人已经在由人类自己造成的技术“集置”面前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与原初(原本) 自然的本真关联,面临着失去自己的危险。如何来应对呢?海德格尔呼吁思想的“转向”(Kehre):让技术对象入于我们日常世界又让它们出于我们的日常世界,即让它们作为物栖息于自身。这种对技术世界既肯定又否定的态度,被海德格尔称为“向着物的泰然任之”(das Gelassenheit zu den Dingen)。(19) 海德格尔进一步赋予这种思想态度的“转向”以一种存在历史的意义。“转向”不只是在技术世界面前一种思想的“转向”,而更是存在历史的“转向”,存在历史意义上的一种“回行”。道理也许是简单的:唯有回到早期希腊的存在历史开端,我们才能重新经验到那种有别于科学技术思维的、应合于自然并且任(让)自然生长的原初思想境界,然后才能返回到“存在历史”的新开端。 海德格尔1950年代的演讲《物》为我们供了一个有趣的范例:思想如何以“泰然任之”的姿态、以非对象性和非技术化的态度直接思入物之存在。海德格尔讨论的是一把壶。如果从科学的眼光看,一把壶是一个器皿,有各种可以步步还原的物理化学性质。若壶是空的,里面充满了空气,若是装了酒水,空气变成了液体。无论气态还是液态,物理学会认为壶其实都是一样充满的,都是物质形态,仅此而已。这样说当然不错,但肯定是错失了什么,海德格尔甚至在这里看到了科学的“强制力”,即它迫使我们放弃这把装酒的壶,而代之以“可装液体的空穴”,由此实际上是把壶这个物变成“某种虚无的东西”了。(20)然而,在我们的生活世界里,我们碰到的这个具体的、切近的装酒的壶,不是一个一般的、抽象的“可装液体的空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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