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中国当代文学无需靠诺贝尔奖证明自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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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已经隐隐感觉到整个批评界的典范的改变。英语的批评语境里,“9·11”之后,有一种呼吁,就是把文学批评和新的伦理思考结合起来。这种伦理,大可以大到国家、民族和宗教的问题,小可以小到人和人之间的问题。另外,国外批评界还有一个动向,就是对情绪、情感的关照。过去的批评,过于坚持冷冰冰的结构主义或轻飘飘的解构主义方式,那么,人的位置放在哪里?毕竟,人的情感作为一个审美的象征活动,文学不能脱离这个感性的层面。这些代表了国外广义的批评界目前的表象。至于谈到中国文学批评界对文学的不安、不满和焦虑,我感觉好像由来已久,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教授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提出了人文精神要重建。 解放周末:振“笔”一呼,用意很深。但现实却并未成全这种呼吁或者说愿景。 王德威:是的。这是一个社会性的东西,在目前来说,号召出一个口号或者哀叹出一个现象,都不足以改变社会现状,何况文学生产。就像刚才讲的,其中是有偶然的。这个偶然,是在某一个机缘下,某一个作品、某一个文学的呼吁、某一种题材,真正触动了某一代人的心思,一下子这个典范就转换了。典范的转换,从来不是起承转合,它有一个强大的复杂的不得不然的机制。而这种不得不然的机制,往往又以一种偶然的形态出现。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理解中国国内同业的这种不安和呼唤。就像我说的,上世纪80年代之后好像没有出现更有影响力的作家……是不是我们自己忽略了?毕竟,我们的眼界是有限制的。这是一种说法,反躬自省。但是,另外一种说法,没有就没有。我们就老实承认嘛:这一代就是不成。旷世的文学从来难得一遇。 解放周末:因此,我们应该有等待大师的诚恳和耐性? 王德威:等待大师,我没有那么强的一种乌托邦的心愿。我的意思,没有就没有,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事实。何况,大师的再出现,也许是在你完全意外的一个状态。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时候,小说不是一个入流的文类,甚至曹雪芹自己都没有想到公之于世。谁能想到,《红楼梦》今天成为了一个超级的文学经典。 自信有就有了,而不是以一个标杆式的仪式性的场合来证明的 ●我觉得,现在中国文学对诺贝尔奖的焦虑有点奇怪 ●现在年轻的中国学者变得比以前有自信了。以前那种强烈的要有一种西方理论来支撑自己的心态,已经没有了 ●做学问要专、要细、要很长的时间,甚至有时还不见得做得出来。 解放周末:您持有平常心。但是,社会上总有一种期待或者说焦虑,典型的表现就是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焦灼期待。这是一种矛盾吧? 王德威:这是矛盾。因为我的立场主要是在一个教学的环节里。我的任务是,就算是坏的文学我也能把它教好了。我所说的教好了,不是那个坏的文学我说它很好,而是它坏到一定的程度,就变成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了,是我作为文学研究者的某一部分任务。 解放周末:这也涉及到文化自信的问题,为什么我们需要西方标杆来证明自己? 王德威:你讲得很犀利。我觉得,现在中国文学对诺贝尔奖的焦虑有点奇怪。我曾经说过,中国当代作家无缘诺贝尔奖,有政治地理的考量,更大的程度上就是一个翻译的问题,是一个语言障碍和沟通的问题。如果以大国崛起的心态来看待这奖项,应该相信,中国当代文学无需这种外在的标杆来证明自己。我觉得诺贝尔奖迟早会来的,但它需要一个酝酿,需要大量的好的翻译,也需要文坛各种文学和非文学因素微妙的互动。 被顾彬一说,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大家都焦虑得不得了。为什么呢?没有这个必要。事实上,我个人觉得在过去20年中国学界整个的生态有很大的改变。 解放周末:怎样的变化? 王德威:我觉得现在年轻的中国学者变得比以前有自信了。以前那种强烈的要有一种西方理论来支撑自己的心态,已经没有了。今天,中西翻译的速度非常快,资讯传播的快速也是之前难以想象的。这种学术生态的改变是非常好的。 但我仍然不排除今天国际交流的重要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乐于见到,也支持这么多中国的学者出去,这么多国外的学者来这里。今天,像北大、清华、复旦接待国外来的学者来,可谓络绎不绝。如今国外学者来到这里,也应该有一个平常心:自己不是来贩卖一个了不起的概念,而是希望在这里有一个交流有一个对话。学术也好,文学也好,真的就是凭实力。我想,自信是这样表现出来的,而不是诺贝尔奖怎么怎么样。自信有就有了,而不是以一个标杆式的仪式性的场合来证明的。 解放周末:与此同时,在中国学术生态的发展过程中您注意到有什么问题? 王德威:我想就是学术圈一个学术规范的问题。 解放周末:某种程度上学术被商业、功利异化了。 王德威:市场的需要,传媒的播散性,造就了一批学术明星,这些现象都是有点不可思议的。对于这种生态,我们不能作出一个纯然的价值判断,但会令人怀疑是不是这些事情占据了学者们太多的时间?做学问,就像陈寅恪先生说的,要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最重要的,要耐得住寂寞。 解放周末:要坐冷板凳。 王德威:当然是这样子。比方说,我今天讲个张爱玲,也许是一时的热潮,但演讲是表演性的行为,归根结底你得潜心钻研学问。要是以演讲为目的,以开会为目的,学问本身就反而变成一个手段似的,是本末倒置。有些老话还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在现代中国这样一个处于快速转型期的社会里,知识分子所面临的冲击是很大的。做学问要专、要细、要很长的时间,甚至有时还不见得做得出来。 解放周末:承受失败的可能。 王德威:这是学问的代价,这也是乐趣相辅相成的一部分。 我们学者诉说他人的意见,倾听自己的心声,更交代不由自主的杂音。这一切最后的升华或者沉淀,就是思想 ●你知道你有那么多东西需要了解,你不能以偏概全了 ●知识分子要把问题想得繁一点,要把历史和文化的眼光放大 ●文学,就是提供给我们这个社会一个想象 解放周末:您认为学者怎样才能回到学问的本身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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