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敬文东 从身体说起:关于鲁迅的絮语(5)

  德鲁兹与伽塌里曾经精辟地讲解过:身体的欲望总是以对“那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的全部瓦解作为开始,因为身体(即无意识的欲望)不提什么意义问题(参阅德鲁兹与伽塌里《反俄狄浦斯》)。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原始的意义目标了。身体能产生追求,不能产生有关人生价值的科学真理。伟大的达·芬奇在这方面就犯过错误,他说,如果一个人没有获得对某一事物的本性的彻底了解,他就没有权利爱或恨那件事物。这显然是把无意识的东西处理为知识或者知识的客观性了。追求指涉的是信仰,真理指称的是一种独立于肉体之外的纯客观存在;信仰的句式是:“我信……”客观存在的句式是:“你必须信……”;“我信……”是一种主动的行为,“你必须信……”则是强制性的,它意味着“否则”之后就要破你“门”而入的惩罚。这惩罚据鲁迅说有时来自天理,据另外的人说有时又来自上帝或真主,据福科说还可能来自权力和知识话语的霸道性(参阅福科《规训与惩罚》)。总而言之,那些号称真理的东西为了维系自己的尊严,不惜牺牲肉体的原始涵义。让身体去堆砌有关人生价值的“客观”真理,既是对真理的滥用,也是对肉体的蔑视和吊诡。真理总是意味着殉道、祭献和充当牺牲。真理超过了肉身画定的疆界。对于身体,真理仅仅是一张鬼脸,鲁迅把那些在晚上被偷偷摸摸制造出的真理称作“鬼脸上的雪花膏”(《准风月谈·夜颂》),充分显示了鲁迅的“毒眼”的力量。身体拒绝参与真理举办的各种化妆舞会和贴面舞会,因为在那些舞会上,肉体只幌子,顶多是个卑贱的、只能躲在墙角的客人。

  信仰是身体唯一可以支撑的精神之伞,它的开关就在身体之内。“我是我的骨头的主人,”罗兰·巴尔特意味深长地说。信仰意味着肉身的局限,同时也意味着它的全能:只有信仰才能为肉身找到超越肉体的去处,但信仰依然来自于肉身自身的需求。没有信仰,肉身的确只是一副臭皮囊;只有信仰,那就是承认人有灵魂或者只有灵魂。这是肉体独有的辩证法:它是孙悟空在唐三藏周围用金箍棒画出的一个可以阻拦牛鬼蛇神、妖魔鬼怪能够进入其中的圆圈,它保护肉身不受外来侵害,尤其不受乔装打扮的真理假冒信仰之名对身体带来的残杀。

  除了身体本身的原因,肉薄的伦理学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鲁迅说出了他不愿意去的很多地方;但他知道,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坟是最后的去处,这不用理会了,反正会有那么一天;鲁迅说,关键是从这里到坟场的路数。墨子临歧路痛哭而返,阮籍触穷途大哭而还,刘伶一边走路一边喝酒,一边命人跟着自己,半闭着眼向后摆摆手:死便埋我。鲁迅则这样描述自己的情形:如果我遇到了歧路,就“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老实人,也许夺他的食物来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开了再下去,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咬它一口。”鲁迅设想了多种可能性,不过是想说,在毫无真理可言的世界,对于他,肉薄的伦理学才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就这样,无物之阵既是他最可能的去处之一,是肉薄的伦理学可以大展手足的舞台,也是鲁迅打开身体的开关后首先值得“信仰”的尤物:他厌恶和不信任无物之阵上的任何一件东西(包括这些东西们带来的真理),却相信“举起了投枪”的“这样一个战士”(《野草·这样的战士》)。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学问、道德、国粹、民众、逻辑、公意、东方文明……鲁迅一一指点着它们说,你们果然都是无物之阵上的绝好名称,却构成了无物之阵上空心人的大联唱。举起投枪的战士在向他们甩出投枪后,发现他们的腹中竟然空空如也。广泛的目击,普遍的洞穿:鲁迅变得勇敢起来了。但是,具体的上战场、杀人、革命以及当蜜蜂所要求的勇敢,和面对抽象的无物之阵与虚无所要求的那种勇敢相比,毕竟还有着质的不同。前者是以肉身的损毁为代价,后者则是以信仰的破产为前提。身体对此当然有话要说:要做到后一个勇敢,困难;要做到前一个勇敢,则是难上加难。

  身体是我们唯一的故乡,信仰是身体的游子;而号称真理的,往往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私生子。遗憾的是,由于后者的过于主动、伪装的热情和假他人之手的霸道,我们把真理当作嫡出的子孙已经千百年了。信仰有门却不得而入。它的故乡看来不打算要它了。它在不断敲我们的门,可这不是什么命运的敲门声。让我们难以想象的是,千百年来,这暗中的“规律”和敲门声依然在暗中怂恿我们、指点我们。身体打开,儿子出去,正如同身体打开,儿子可以进来。肉薄的伦理学也在暗中受到信仰的支配,它说:“我信……”,“我必须得有一个信……”里尔克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大地!不可见的!
  如果不是这种再生,
  你急切的召唤又是什么?
  大地!亲爱的大地!我要!
  (《杜伊诺哀歌》之九)

  究竟是故乡在寻找游子,还是漂泊的人背着墓碑在搜罗故乡?这里有了一点含混的、纠缠不清的意念了。几乎在肉体的痛苦中昏迷了一生的荷尔德林对于还乡有着更为精湛的描写。可能是他离自己的故乡不太遥远了的缘故,他没有里尔克的悲痛欲绝:

  航海者愉快地归来,到那静静河畔
  他来自远方岛屿,要是满载而归
  我也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
  倘使怀中的财货多得和痛苦一样

  鲁迅从铁屋子走出来后,便和他的儿子迎面相撞了。这究竟是幸运呢抑或大背运?无物之阵意味着,信仰在向着空无开火——这正是肉薄的伦理学遇到的一大难题:故乡找回了自己的儿子,却发现他并没有多大用处,仅仅是有一个罢了。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