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淳刚:论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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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怀疑就没有哲学。没有确定同样没有思想。一个人最终能怀疑什么、确定什么呢?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并不过多地怀疑什么、肯定什么。我会问:“这是什么?”或者别人问我,我就说:“这是……” 我能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区分开来,我是怎样区分的?区分的标准是什么?我一直在确定某些东西,这简直是我生活世界的土壤。 但是,怀疑是怎样出现的?它是不是也是来自我生活世界的土壤?我到底能怀疑什么呢? 我能不能怀疑譬如说自我的存在?很显然,我能够怀疑,因为自我这种东西和人的思想、情感、记忆相关,而思想、情感、记忆又是长期的积累。 自我这种东西给别人的印象往往是一个轮廓,一个身体的正面,一张脸,而不是一个完整的身体! 但是,在很多时候我并不怀疑自我的存在。“能”本身就说明我的怀疑有一个自行的活动空间。 一个人可不可以怀疑自己有两只手?当然可以,毕竟“有”和“两只”和“手”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成为问题。 但是,如果一个人真的问:“我是否真有两只手呢?”那他就会感到好笑或者不可思议。 但是,如果他问的是:“有两只手到底是怎样的呢?”那么这就是一个很不平凡的问题。(有些问题看着像问题,有些则不像。) 我知道这是一个很不平凡的问题。但是“知道”或“思维的明证性”却并不是什么思想的前提。 如果我将这当作思想的前提,那么这不是说我有过这样的经验然后才如此,而是我要求或单独呈现了一种思想的简单和清晰。(“吃个苹果怎么样?”“行!……”而不是问:“苹果是什么?”) “有一个人,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他怀疑……”真是一个奇怪的命题! 一个人,能不能怀疑自己有大脑?他知道大脑是什么意思么?什么是大脑? 我的怀疑总是和知道一起出现的。问题是,当一个人说他怀疑的时候,他就是在怀疑。 怀疑和知道,是生活给予我的孪生兄弟。但是,他们并不是始终交叉在一起。 “我能够怀疑很多东西……”事实上,我能怀疑什么呢?(我知道什么呢?) 一个人能不能怀疑外部世界的存在?譬如说怀疑地球在100年前就已存在?很显然,如果这个问题能够成立,那么它显示的不是人在常识或科学面前的胡说,而是刻画了自我和外部世界的界限或距离。 怀疑地球在上一秒钟突然消失了是不可能的。“上一秒钟”不可能凭空而来而抛弃自己的参照系。 但问题是,“地球在100年前就已存在”是什么意思?100年前是说1906年还是1907年? 很显然,我在刻画某些东西。我不是在喃喃自语:“地球在100年前就已存在……”我的怀疑标画出我在这个世上的一个位置。我不可能在我怀疑什么的时候怀疑包涵我在内的整个东西。 一个人能不能怀疑上帝的存在?对于上帝,我们往往说他存在或不存在。“往往”本身就已经显示了问题的景况和意义。 (《旧约》:“主,你是伟大的,你应受一切赞美。”狄德罗:“要我相信上帝,除非让我摸到他。”) 如果我不知道“上帝”的意思是什么,那么我也就不知道“上帝死了”的意思是什么。(“你说什么?”一个东西,一个称谓。) 当然,也会有这样的问题:如果我不在家里,那么家里的那把椅子还存在么?我有时说:“它肯定还在!”有时又说:“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 (有时我认为上帝和椅子是属于同样性质的东西。这决不是一种艺术的考虑。) 当我思考确定性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思考的是语言问题还是事物问题。而这经常是被忽略的。(朝向事物,朝向语言,朝向一种交媾的努力。) 确定性说的不是人的判断力或事物的恒常。确定性是一种更为广阔的东西。 如果事物具有确定性,那么它们同样具有不确定性。但是这样说有什么意义呢?辩证法的严谨性,黔驴技穷的含义。 我和世界的距离问题,也许就是我和语言的距离问题:我这个人,掌握着怎样的一种或几种语言。(你经常用“×××”这几个字来代表你自己。) 一个作家在签名的时候为什么不签成别人的名字呢?他可能会画一片树叶、画一只小狗来代表他自己。 一个神仙会不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神仙?这是一个怎样的问题?它绝对不是魔幻电影编剧所能想像或描述的。 按照休谟的意见,即使我们1000次地感知到一把椅子,我们也不能确定一把椅子的存在。换个角度说,即使我们1000次地说到一把椅子,我们也不能确定它的存在。 事实是:当我怀疑的时候,我就是在怀疑;这时候就会有一个人或几个人来和我对着干,确定某些东西。 哲学家们往往批评休谟的怀疑主义,但是休谟真正要说的是:知识或确定性不是一个通过观察和推断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如果我放弃了观察和推断的恒常,那我能站到哪里呢?我有一个似乎坚实的日常世界。 (维特根斯坦:“某些命题不容怀疑,好像就是这些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枢轴。”) 一个坚实的日常世界是和诸多的行为相关联的。常识主义者往往将日常的判断和行为理解为确定性的前提或基础。 什么是确定性?维特根斯坦:“如果我把手放进火里那我的手就会被烧坏,这就是确定性。” 这里根本还谈不上确定性。我会说这是本能。我同样可以用我的手在胸前或空中画一个十字。 请对照一下:“如果我用手在胸前或空中画一个十字,那我的手依然完好,这就是确定性。”这样说和那样说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我的手和十字是怎样的关系?我并不认为我的手就比十字更根本。(“我的手不是我的手……”) 人类的常识并不具有最高的确定性。就像通常所见的固体并不具有最大的牢固性。 如果一个人认为事物具有最高的确定性,那他也可能认为地震具有最大的不确定性。 严肃来讲,确定性既不是一个知性的范畴,也不是一个物性的范畴,而是一个在先的却又由实践不断建立着的图几。 我们并不致力于将事物和语言分辨开,我们只是对它们进行单一的或双向的思考、研究。 确定性是“是”本身的问题,或者说是“这样”或“那样”本身的问题。(“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所谓确定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会非常清晰地显示出来。 在飞机上,一个女孩子将一个矿泉水瓶子递给你:“麻烦你帮我拧开!”你试了一下,盖得确实太紧了,但你还是把它拧开了。 确定的东西总会非常缜密地交织成一个体系。而我们总是将生活生吞活剥。(什么是生活?一个随便将什么生吞活剥的过程。) 确定性就是被我们当作理由根据的东西,而一个根据和根据律的界限是松动的。 “确定性不是一种主观的东西……”“它或许也不是一种客观的东西……”如果两个人这么说,那么我们可以理解,这属于我们的精神拉锯战。 (有两个在拉锯伐一棵树,多么奇妙的一件事情!但是,却可能没有树!) 仔细想来,我们不能确定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但是我们也不是在贸然地猜测。 笛卡尔曾经从普遍的怀疑出发来建立确定性的体系。而维特根斯坦的问题是:普遍的怀疑是否可能? 我有一个田野法则。我和一个人走在田野里,我说那是一棵树,而他说不是。我们在诸多的事物中论说事物。 普遍的怀疑是不可能的。人们必然事先接受了“怎样”着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不能由怀疑和确定来作出划分的。(“怎样”有时候是斜着的!) 普遍的怀疑之所以不可能,也不是由语言游戏决定的。事实上我们的语言同样不能划分成怀疑和确定。(“下雨了!”“这个,怎么说呢……”) 普遍的怀疑说的只能是:一种极其广大的不可知的氛围;一种似是而非。 普遍的怀疑的意义是: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派遣入怀疑这种天气里。我在等待下雪或下雨,或者什么都不为。 事实上,一个人用不着怀疑所有的东西。他仅仅“用力地”怀疑一个东西就够了。(椅子是什么?然后牵连出一个世界……) 哲学之路的起点既不是怀疑也不是确定。哲学之路的起点是我们整个的生活经验(生活的急流和险滩,生活的坦途和平地)。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的时候,这证明,他对我们整个的生活经验已经有所理解。 人们必须接受一个日常判断和行为的世界,但是人们接受的不是确定性,而是一种非常“切近”的东西。 非常切近的东西同样是非常遥远的东西,或者突然让我们感到吃惊、恐惧的东西。(“5.12”这几个简单的数字;脚下的大楼突然摇晃起来……) “我们在孩提时代很少怀疑……”它的意思仅仅是:孩提时代的纲要是“这样”而不是“怎样”。只有对一个不相称的世界有所理解,才有确定和怀疑。 我和这个世界是不相称的。或者说,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互相旋结在一起。(神奇的莫比乌斯带。) 什么是确定性?它就是我们的人生。但是,我们的人生的另一面含义是:如果世界这个东西不能得到确定,那么自我这个东西同样不能得到确定。 就某种意义而言,上帝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上帝。我肯定有我的上帝,我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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