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阿多诺与策兰晚期诗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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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先介绍策兰的这两首诗,因为它显现了策兰一生所走过的从美文的“编织”到苦难的“凝结”这个创作历程。这种苦难的“凝结”本身就是对他自己早年的“纯诗”和美学观念的批判。它不仅唤起了我们的人性和良知,也比任何形式主义更能恢复语言的力量。也可以说,正是这样的“凝结”,让我们在“奥斯维辛”之后分崩离析的世界里重又获得了诗歌。 对策兰的后期诗歌,对他自《死亡赋格》之后在思想艺术上的深刻演变,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比如在他中后期诗中出现的“晚嘴”(spatmund)、“晚词”(spatwort)这类他自造的词或意象。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先来看《门槛之间》(1955)中的《收葡萄者》一诗,该诗中第一次出现了“晚嘴”的意象: 他们收获自己眼里的酒, 他们收获,他们榨取着酒, 的确,对“晚嘴”及整个《收葡萄者》一诗的读解,需要联系到荷尔德林。从诗歌史的角度而言,可以说,策兰一生是以荷尔德林为其主要对话对象的(按布莱希特的说法,荷尔德林就是德语诗歌的红衣大主教,而这个大主教是海德格尔树起来的)。在荷尔德林时代,人们收获葡萄酒(荷尔德林的家乡劳芬即是南德著名的葡萄酒产地)和充满神性的诗歌,那么现在呢——“他们收获自己眼里的酒,/他们榨取所有的哭泣,这也:/是夜的意志,/夜,他们屈身倚靠的,墙……” 这里出现了“墙”,这是一面怎样的墙呢?很可能,那就是纳粹时期的被害者们行刑时屈身倚靠的墙!这应该就是策兰这首诗的“背景”。可以说,几乎在策兰的每一首诗背后都有一个由千万亡灵组成的合唱队,甚至在他的翻译的背后也是如此,比如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诗: 放下栅栏,哦,死神—— 这里,不妨请大家看看克劳斯·费舍尔在《纳粹德国:一部新的历史》中对奥斯维辛毒气室的描述:“受害人一旦被推进可以塞满800人的毒气室,大门就紧闭,毒气从屋顶的通气孔中释放出来……通过门的窥视孔可以发现,离通气孔最近的人立刻被杀死,剩下的人摇摇晃晃,开始尖叫,拼命地呼吸空气。但是,尖叫很快就变成了死亡的呻吟声。20分钟之后,再也看不到任何动静了”。 这样,在“奥斯维辛”之后,策兰还可能像荷尔德林或里尔克那样写作吗?不可能。再那样写作,如按阿多诺的说法,那就是“野蛮的”,甚至是可耻的!这就是策兰:他只能试着用一张“晚嘴”讲话(并且往往是“结结巴巴”地言说),并以此来“湿润”自己那灰烬般的“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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