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我当文化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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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王蒙自传第二部《大块文章》出版，作者在书中回顾了自己担任文化部部长期间的感受。
无颜见笔墨同行 1986年上任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于权力、地位、官职、待遇。我甚至觉得一个作家写着写着小说当起部长来了，令人惭愧，无颜见笔墨同行。 有一次，我去广东看望黄秋耘，黄秋耘毫不含糊地向我进言，说是“寄语位尊者，临危莫爱身”。知我爱我友我如秋耘者也已经把我当成了爱身胜过爱理想爱人民的“位尊”者，岂不痛哉!想再像60年代那样，到他家，听他讲文坛各种难处，彼此说悄悄话，其可能性已经一去不复返啦。从黄的赠诗中，你已经感到了凉意。 起码80年代，文人们对高官有疏离感，不像现在，愈来愈多的文人认同目前的体制与风习，不掩盖自己谋个一官半职的心思。我与冯骥才曾聊起过一位热衷于写作的官员，我说，一心当作家的官员比一心当官员的作家可爱。 部长是可以做出瘾来的 我必须承认，如果我再多干几年，也许我也不想再回到写作的案头了。这正是我最怕最怕的。部长是可以做出瘾来的。官也可以做得有滋有味，权也可以掌得利国利民，话也可以说得高屋建瓴，事也可以办得外圆内方，与自己不喜欢不一致的对手也可以练一练，如同人格与智慧的较量，可以很投入，很刺激——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嘛；可以动真情，生真气，燃三昧真火；可以考验自己的品质、忠贞、度量、智慧、技巧、机变……这样的身份有挑战性，有成就感、满足感。当然，也有风险，但是与巨大的重要性与吸引力相比，一个男儿可以也应该顶得住。 这样的想法令我感到恐怖。我会变成另一个王蒙吗?一位外国友人，看到我案头堆积的文件，他叫道:“你是艺术家，这（指行政工作）会毁了你的。”还有一位与我相熟的汉学家，就是德国的顾彬，他早在我任职以前就问过我:“听说你要出任什么什么，你觉得你是政治家吗?”我当时觉得很尴尬。 一边当部长一边写作 我完全相信，全心全意地投入政治会使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敢于出手，意志如钢，目光远大。而文学与艺术更多的是女性的事业，有太多情感、幻想和眼泪。我总是心太软，这也恰恰是我的特点与弱点。 最难堪的是任部长期间，有一回，我去看京剧《哭塔》，精妙的唱腔、白蛇与青蛇的命运，让我想起多少人生的痛苦无法解释……我竟然泪如雨下、涕泪交加。这完全是失态，要知道周围都是我的下属呀! 我喜欢文学的方式，我喜欢语言，我喜欢自由、自在，多一点个人与个性，我做不到太严肃，太组织化纪律化。 我希望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一个强大者的撑腰来出成绩。我一直相信我的文字比我的发言讲话更精彩，我的文字很可能长期存留下去。它的影响比任职两个任期长久多了。我必须对得起文学，对得起作家同行，对得起历史也对得起读者。 我一边当着部长一边不忘写作。一边当着部长一边设想着下来的那一天。我甚至在听到人家介绍我“文化部长，并且是一位作家”的时候，立刻纠正道:“我是一个作家，同时是一个部长。” （摘自《大块文章》花城出版社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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