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克:中国诗歌现场(2)

    注重原创性、先锋性和在场感,体现汉语自身活力,是为逐步形成的与《年鉴》艺术精神相对应的选稿原则。《年鉴》从一开始就是一部具有方向感的文献性的选本,它张扬艺术的直觉美和诗性快感,强调诗应是可以独立呈现的,直指人心的,也是诉诸于每个读者艺术直觉的,它主张诗与当下人的生存的真实性息息相关,与中国的语境相关,恢复诗歌对诗人遭遇的世界的命名能力,让诗回到诗的本义,即黑格尔早就说过的诗是“关于世界的诗歌”,使诗歌这只包罗这个急剧变化时代的万象和当代人复杂情感的“胃”更加强健。

    早在《2000中国新诗年鉴》工作手记中,我就指出需要警惕对《年鉴》艺术精神的庸俗化的理解,它正在伤害年轻一代的写作,以为随随便便写几句琐屑的“自然生活”就叫诗歌。其实我们早已阐释,《年鉴》所理解的生活是“有尊严的生活”,诗歌美的力量指向生活的内部,灵动鲜活的口语绝不等于“口水化”和市井俚语,而是要探索将新的日常语言转化为新的诗歌语言的可能性。在我看来,“五四”开辟的白话文方向在中国是不可能逆转的,“口语”写作的意义和贡献是要把胡适、刘半农们使用的幼稚的现代汉语变得成熟起来,而非朝肤浅化发展。尽管艺术所要呈现的是“无论如何与我相关”的事物,但生活并不取代诗歌。诗既是敞开的,也是自足的。一个真诚的诗人既要忠于生活的感受,也要忠于自己的内心。

    在《1998中国新诗年鉴》编选完毕即将付梓之时,当时的策划发行人杨茂东建议在封面上草拟一句话,起“画龙点睛”作用,因为那时好些书都喜欢在封面上有一句“广告”词。我便写上了“真正的永恒的民间立场”一行字。谁知出版社对此有异议,经过协商,最后加了“艺术上我们秉承”的限制词。想不到《年鉴》作为诸多导火索之一,引发了诗歌界自朦胧诗以来的又一场大论战——“盘峰论争”,而这句话,成为命名与“知识分子写作”对立的另一个诗歌集群“民间立场写作”的关键词。

    尽管《年鉴》提倡直面切入当下生活,以简洁的表达与事物相遇,把事物复杂的内在以诗的形式表现出来。但《年鉴》原则上从来是包容的,不排斥任何一种写作方式。实际上,《1998中国新诗年鉴》也入选了几乎所有“知识分子写作”诗人当年度的作品。

    论战中个别言论也许过于激烈,有的话题甚至脱离了诗学范畴,有相互攻讦之嫌,但有幸的是这毕竟是发生在诗歌界内部的艺术之争,不能将它视为“场域”话语权纷争。就写作而言,论战涉及的现代汉诗的资源和语言问题;原创性与互文性问题;诗的感受力深度和理性深度的问题等,对论战双方和其他诗人都是有启发的。“民间”是个原有的词,但“民间立场”作为一个诗学概念的提出,它对中国诗新的价值有目共睹。好诗在民间成为常识,而这,显然也对其后“70后”诗歌一代的冒出、网络诗歌的兴起与兴旺起到了刺激与促进作用。然而,不得不承认,“民间”是一个容易被误读的词,我个人理解,它当然属于那个为这一观念的创立而“付出”过的诗人群体,但同时也属于“知识分子”写作或别的“旗号”的写作,更属于广大的“无名”的写作者,正是诗人相互间的碰撞,激活丰富了“民间”的内涵。使大家都涵盖在“大民间”之中。

    民间立场呈现的秩序就在于它的不断变化之中,这种变化也代表了民间自身的冲突和分歧,只不过这种冲突是敞亮的,分歧是挑明的。真正的民间还要有反对自己的勇气。民间立场意味着艺术上的自由主义,尊重诗人的实验精神、探索方向、价值选择、表达方式和写作的个人尺度。也就是说,意味着坚持写作的独立性。民间的指向绝非身份认同,它甚至与诗人的现实身份无关。因为民间不是特定的几个人或一群人,不是同一种话语方式的衍生物,也不是整齐划一的诗歌成品,“民间”是一种艺术心态与艺术生存状态,其实它只是返归从《诗经》开始的千百年来中国诗歌的自然生态和伟大传统。它呈现的是个人的真正独特的经验,在这个敞开的、吸纳的、充满可能性的领域,没有人能独占它的含义,也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全部真理。民间的存在天然的是“一盘散沙”的存在,复杂而含混,这恰恰是诗歌生命活力的源头所在。那种把民间立场概括为一个流派,一种可供集体仿写的风格的企图,也从根本上离开了民间这一命名的初衷。

    《中国新诗年鉴》最高印数2万册,之后有所反复,有时几千本,有时又达到1万多本。它之所以有影响力,首先不在于商业发行量,而是因为广为赠送。从《1998中国新诗年鉴》出版至今,每年的《年鉴》都赠送了中国近百家文大学的图书馆、中文系资料室、外国一些著名大学的亚洲文学系图书馆,以及中国众多的文学批评家(不仅是诗评家)、西方汉学家、中国报纸读书版编辑和文学期刊编辑等,还赠送给了许多中国诗人。

    每年《年鉴》赠送掉的码洋高达人民币3万多元,还有高额邮资,寄往国外按水陆运印刷品这种最低邮费,每本就高达人民币30多元,高出书的定价。这就注定了无论《年鉴》如何在商业发行上努力,都面临亏损的窘境。

    这三十年来,中国诗歌在艺术本体上的成就和贡献是巨大的,然而在这个全球消费时代,并不是文学的创造力降低了,而是文学的世俗成功率降低了。《中国新诗年鉴》编委会自组成之日起,就是一个极有效率的、脚踏实地的、具有现代民主价值观念和协作精神的开放组合,它不仅由诗人组成,而是集结了从策划到编辑、发行各个环节的专才。正是人员搭配的铿锵错落,一开始,《中国新诗年鉴》编委会才有“野心”要拆掉诗歌与普通读者之间的樊篱,力图让诗选由“输血工程”变良性循环。

    我们想象的诗歌繁花没有开放便凋谢了,原因在于中国现有图书发行机制等问题阻碍。图书市场并没有真正放开,作为主渠道的新华书店,只跟国营出版社结算,而且要等待很长时间。作为民间第二发行渠道,更适合畅销书运作。一本诗歌年鉴,既不能像最畅销的图书那样叫下游发行环节先付款,也只适合城市的少数“精英”书店售卖,若拖欠书款,因为也就是几十本书,派人催款的话,可能讨回的回款连路费和住宿都不够,变得没有意义。也无法像做畅销书的书商对待下游发行商那样,你不结算我就不给你另一本火爆的书。其间还有一些卖掉了《年鉴》的私人书店倒闭了的。诸此种种,尽管也有佛山新华书店那样某年度的《年鉴》一家就销售2千多本的“奇迹”出现,却只能做到减少亏损而无法盈利。《年鉴》的这种的状况一再昭示了当代中国诗歌出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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