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克诗歌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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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 那些讨薪的民工。那些从大平煤窑里伸出的 148双残损的手掌。 卖血染上艾滋的李爱叶。 黄土高坡放羊的光棍。 沾着口水数钱的长舌妇。 发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 跟城管打游击战的小贩。 需要桑拿的 小老板。 那些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无所事事的溜达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荡子。边喝茶 边逗鸟的老翁。 让人一头雾水的学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 单位里头的丑角或 配角。 从长安街到广州大道 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 只看见无数卑微地说话的身体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 互相取暖。 就像肮脏的零钱 使用的人,皱着眉头,把他们递给了,社会。 2004年12.月 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1989年 杨克的当下状态 在啤酒屋吃一份黑椒牛扒 然后“打的”,然后 走过花花绿绿的地摊。 在没有黑夜的南方 目睹金钱和不相识的女孩虚构爱情 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 偶尔,从一堆叫做诗的冰雪聪明的文字 伸出头来 像一只蹲在垃圾上的苍蝇。 1994年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年5月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那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报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听不到铿锵有力的演说 都在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1998年11月26日 热爱 打开钢琴,一排洁白的牙齿闪亮? 音乐开口说话 打开钢琴? 我看见十个小矮人骑一匹斑马奔跑? 缕缕浓云在大海的银浪上翻滚? 一条条黑皮鞭下羊羔咩咩地叫? 雪地里一只只乌鸫眨动眼睛 摇摇晃晃的企鹅,一分为二? 胸和背泾渭分明? 生命是一个整体 打开钢琴? 曹植来回踱着七步? 黑夜与白昼,一寸一寸转换 1994年2月2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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