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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运:杨克诗歌略论(2)

  杨克在介入现实的时候,不仅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生活现场的鲜活与丰富,而且在内在价值观念上也显示出高度的历史理性。比如,曾经有多少人在诅咒“资本主义”的罪恶!又有多少人怀着小农经济的价值观念去诅咒城市文明!好像金钱、财富都是“不义”的,好像商品的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肮脏的血淋淋的东西。而杨克对农业社会向商业社会、现代社会的转型所展开的历史想象,没有站在保守主义立场,不是单纯地评论生活,而是以诗意的方式、心灵的方式进入生活,阐释生活。《天河城广场》中政治功能的消退与市民功能的强化,无疑客观地映现出历史的转型。《在商品中散步》里,他以诗意的方式为社会主义话语里受诅咒的“商品”予以正名:
  
  在光洁均匀的物体表面奔跑
  脚的风暴
  大时代的背景音乐我心境光明
  浑身散发吉祥
  感官在享受中舒张
  以纯银的触觉抚摸城市的高度
  ……
  我的道路是必由的道路
  我由此返回物质  回到人类的根
  从另一个意义上重新进入人生
  怀着虔诚和敬畏  祈祷
  为新世纪加冕
  黄金的雨水中  灵魂再度受洗
  
  我们在鼓吹精神至上、把物质利益悬置起来几十年以后,物质的巨大意义才在现实生活中散发出诗意的光芒来。杨克对历史和现实的感受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声部的、复杂的,既看到了历史进步,又看到了这一转型期的模糊与灰色地带,看到了人们的迷茫失措、无家可归。但是对城市文明的正面指认,却是总体立场。

  不过,我也发现了他的内在情感上的分裂,也就是说,他在拥抱城市文明的同时,并没有丢弃农业文明时代长出的尾巴。在《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和《北方田野》等作品里,我发现,他的生命之根仍然在于农业经济时代。他说:
  
  这才真正是我的家园
  心平气和像冰层下的湖泊
  浸在古井里纹丝不动的黄昏
  博大的沉默
  深入我的骨髓
  重合既成为又不成为这片风景
  从此即使漂泊在另一水域
  也像茧中的蚕儿一样安宁
  
  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理性与感性的分裂:一方面在理性上拥抱城市文明,另一方面在感情上留恋农业文明。我一直在关注着杨克:他的感情世界里这两种因素的分裂是不是会随着时间的前行而出现弥合?

  我最近曾与杨克讨论过一个问题:“非安全写作”与“安全写作”。所谓安全写作,指的是那些无论精神深度和高度还是诗艺的开拓与探索上,都严重匮乏的写作,虽然没有致命的缺点,但是也没有为诗歌史提供任何新质,也就是我们常常说到的“庸诗”。而“非安全写作”指的是对现实的深度指涉与介入,体现了诗人对历史的洞察与良知,揭示了历史被遮蔽的某些侧面,这种揭示会带来非安全性的因素。“非安全写作”另一方面指的是诗歌技艺上的“非安全因素”,也就是诗歌写作中的先锋因素、探索因素,有时带来一些“骚动”,产生争议,这种“非安全写作”如果不发展到极端,是应该肯定和提倡的,因为文学史需要不断的拓展诗歌自身的元素,“非安全写作”是文学史的重要动力与活力。因此说,我们有必要适度把握“安全写作”与“非安全写作”之间的辩证关系。有的时候,诗歌对现实的深度介入会使得被指涉的对象和那些负面形态,产生激烈反弹,不愿意让诗人揭示真实面相的那些“权力”因素会干扰诗人。比如杨克的写作和年鉴的出版。他的《人民》这首诗,虽然在官方的杂志和出版社出版的重要选本里被多次发表或转载,但是,由于它在深层指涉了严峻的生存现实,仍然会被一些媒体排斥。《中国新诗年鉴》的编撰、出版过程中也出现了类似情况。杨克的创作鲜明地体现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型诗人的人文立场。他的写作中彰显的独立品格带来的不同程度的“非安全写作”和“安全写作”之间保持了饱满的思想张力和诗学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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