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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一树马缨花:怀念季羡林先生

  我从中学读书时就记住了季羡林先生的名字。那时,我偶然读到一篇散文,题目叫《马缨花》,作者就是季羡林。说他有一个时期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一个很深的大院子里,傍晚从外面走进去,越走越静,自己的脚步声越听越清楚,仿佛从闹市走向深山。还说往往在半夜里,突然听到推门的声音,声音很大,很强烈,不得不起来看一看。我就觉得有股《聊斋》里那些空旷老宅鬼狐之气。再往后读,季先生写道:“有一天,在傍晚的时候,我从外面一走进那个院子,蓦地闻到一股似浓似淡的香气。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遮满院子的马缨花开了。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一团团的红雾。”我眼前一亮,仿佛也看到了细碎叶子上红雾似的花。可能是我起先就有“聊斋”之想,见到季先生说院子里的马缨花,我就想到《聊斋》三汇本中有一篇注释里引了两句诗,诗说:泥土作墙茅作屋,门前一树马缨花。我觉得实在太美了,便移情于此。我那时是个中学生,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季羡林是谁,只是因为文章写得像《聊斋》,给我很深的印象,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后来,我有幸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又知道了写《马缨花》的季羡林是北大东语系教授。后来,又知道北大知名教授之多数不胜数,我很激动,一下子感到自己做一个北大学生真是太幸运了,不自觉地就有了一种自豪感。但那时我从来没想过当面去向他们请教,认为距离太大,没有资格。

  今天,怀念季先生对我的帮助,内心里升腾起对先生的无限感念。从毕业参加工作后,我所做的两件大事都有季先生的支撑。

  季先生支持我们办《文史知识》

  第一件事情是我在中华书局办《文史知识》。我们从1981年起办起了《文史知识》。因为办刊逢时,又得到师友支持,再加上我们办刊的几个人卖力,真办得如火如荼。

  1986年,我们看到杭州灵隐寺烧香求佛的人十分多,不但有老者,还有青年学生,甚至国家干部;看到普陀寺道场整日香雾缭绕;看到大学里选修宗教课的人越来越多,便决心编一期“佛教与中国文化专号”。为此,我们请季先生写一篇他研究佛教的心得。他慨然应允。不久就送来了《我和佛教研究》的专文。这篇文章真让我震惊,季先生写道:

  宗教会不会成为社会发展、生产力发展的障碍呢?会的,但并非决定性的。……在日本,佛教不可谓不流行,但是生产力也不可谓不发达,其间的矛盾并不太突出。我刚从日本回来,佛教寺院和所谓神社,到处可见,只在京都就有1700多所。我所参观的几所寺庙占地都非常大。日本人口众多,土地面积狭小,竟然留出这么多的土地供寺庙使用,其中必有缘故吧。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佛教在日本,不管以什么形式存在,一方面能满足人们对宗教的需要,另一方面又不妨碍生产力的发展,所以才能在社会上仍然保持活力呢!

  这篇文章写于25年前。那时作者就能实事求是,有啥说啥,很不容易。这种突破传统、科学分析,敢于逆潮流而上的大无畏精神,是一个伟大学者的风范。我想,也只有这样才能探寻出真理吧?从此,我对季先生的认识更深入了一步。季先生也对我们夸奖有加。他说:“现在《文史知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刊物——筹组了这样一期类似专号的文章非常有意义,非常有见地。”

  1989年10月,《文史知识》出刊100期,季先生特地撰写了《百期祝词》,文章中说:“我对《文史知识》有所偏爱。但是我的偏爱不是没有根据的。”又说:“我对《文史知识》的印象可以用8个字来概括:严肃、庄重、典雅、生动。”

  季先生的老朋友臧克家先生曾说自己是《文史知识》的“第一号朋友”。季先生说:“那我就是《文史知识》的第一号读者。因为几乎每一期的文章我都是从头读到尾的。”

  9年之后,1998年1月《文史知识》出刊200期时,季先生又特别写文章祝贺。他说:“《文史知识》是我最爱读的学术刊物之一。它已经形成了自己特有的风格,这种风格我想用这样两句话来概括:严谨而又清新活泼,学术性强而又具有令人爱不释手的可读性。”   “出版这样一套书太必要了”

  第二件事是有关“大中华文库”的编纂工作。季先生还有任继愈先生、袁行霈先生,以及杨宪益、沙博理诸位先生,可以说是这件大工程的精神支柱。他们除了到处介绍夸奖这项工程,还不断地给我们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萌生编辑《大中华文库》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是我在中华书局做编辑的时候。我那时想,中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明,但国际上的学者对中国文化研究不够,评价不充分,甚至连大哲学家黑格尔都认为,中国虽然有完备的国史,但中国古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还处在哲学史前状态。真是不幸。这样的大学者却说出这样大失水准的话,我想,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国的车载斗量、灿烂辉煌的古代文献没有全面系统准确地介绍到西方去。

  我是学中国古文献的,又长期在中华书局做编辑,我觉得,把中国辉煌灿烂的文化介绍到全世界去,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使命。但那时中华书局没有条件。我和当时中华书局的总编辑李侃同志谈我的建议,他表示无奈,说:“中华没有那么多资金,也没有外语力量。”事实也确是如此。正如任继愈先生说:“为什么今天能够出这么一套《大中华文库》,过去不行,20年前行不行啊?我看也不够这个条件。现在我们‘沾光’在哪里?我们国家经济力量上去了,经济发展了,综合国力上去了,文化也就跟着上去了。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很及时,很得力,也做得很合适。再晚,就耽误了;再早,也不可能。我感觉,国力的昌盛,是我们有力的支持、支柱,让我们今天能够出这么一套好书。”

  有了经济实力,还得有人的精神、人的信念。这项工程难度太大了。一是外语人才;二是古文献人才;三是出版资金;四是编辑、印制、装帧水平。那是1992年,当时正在策划筹办第一届“国家图书奖”。我得以见到我景仰已久的季先生。那是我第一次当面向季先生请教。他是一位瘦瘦的老者,脑门有很深的皱纹,眼睛十分和善,再加上白白长长的眉毛,和邻居家的老爷爷毫无区别。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一说话,语音缓缓的,很和蔼,顿时让我消除了紧张感。

  我说了想法,我说请季老给我们出主意,季老十分和蔼、又十分坚决地说:“出版这样一套书太必要了。我们这一辈人,都希望做这项工作,但那时没有条件。鲁迅讲‘拿来主义’,‘五四’以后我们拿来的不少,送出去的不多,而且有些工作还是外国人做的。今天你们要做,我举双手赞成。”

  我们不能辜负先生“招之即来”的深情

  季先生成了《大中华文库》的学术顾问,有问必答。什么时候请他来开会,他总是提前到达,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丝毫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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