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谢湘南2006年诗作选

  每过几天……
  
  每过几天
  我都要找一个年轻的身体
  来压一压
  把我的重量
  给她
  
  我自认还年轻
  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男人的身体
  每过几天
  就要被男人的世界
  拿去操
  
  2006-11-13
  
  流动商店
  
  他把商店开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是一个货架
  汽车坐垫 轮胎 充电器  手机外套 小公仔
  钳子  扳手  千斤顶
  他似乎想到了汽车需要的一切
  
  他穿梭在汽车之间
  像个杂技演员
  红灯 红灯
  在汽车等待绿灯的当口
  将脸凑近车窗玻璃
  这个要吗  这个要吗
  他咂巴的嘴巴
  让人想到他是在叫卖
  他冲着司机抖动身体
  好像在说  他的身体也是可以出售的
  零配件
  
  她也许还在幸福遐想
  
  看见一条鱼  一把青菜  一具尸体
  看见卧倒的单车  变形
  看见一片血   未干
  看见一辆车   熄了火
  看见两警察   在丈量
  
  鱼鼓鼓的眼睛也看见了
  五六个围观的人
  看见坐在大巴上的我
  如果这是条认识字的鱼
  它也看到了
  “焦岭——广州”大巴上的字样
  如果这条躺在路中央的鱼
  有和人一样的日历
  它将铭记这是2006年10月3日上午10点15分
  如果这条也许还有气息的鱼
  有拍纪录片的特别爱好
  它将用他360度的眼
  摄下一个陌生男子从鱼缸里将它捞起的场景
  被装入塑料袋再装入单车蓝子里的场景
  一辆货车向他们疾驰过来的场景
  如果它还开了同期录音
  它必然记录下了
  一个男子的最后呻吟
  如果它的录音开关现在还未关
  它也录下了我——
  一个过路人几秒钟空白的注视
  
  黄金周已经过去很久
  但我还在猜想
  这一定是个结了婚的男子
  他买了菜回家,要和她
  过个安静快乐的假期
  也许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那一刻,她正在逗孩子玩耍
  她的手机尚未被噩耗拨通
  有几秒钟,她还在幸福的遐想
  中午的鱼是清蒸、红烧,还是煲汤
  
  我是枪
  
  我是枪
  从不轻易表白
  表白即杀伤
  表白即震慑
  
  我是枪
  生活之中
  习惯躲藏和退缩
  习惯在枪套里
  在隐秘的某处
  只有在电影或电视中
  我才是暴露的
  我成了武器
  成了嗜血者
  
  枪膛  枪口  枪击  枪杀  枪决  枪毙
  我形成了自己的食物链
  也许在我眼里真没有
  好人和坏人之分
  只有懂枪
  与不懂枪的人
  
  从我胸腔里发出的轰鸣是致命的
  我将看着一个身体
  被我的子弹击中
  我将看着一个身体
  从鲜活到僵硬
  看着一个表情
  像油彩一样
  被画师定格在画布上
  
  扣动扳机的人
  有兴奋的
  有颤栗的
  有抱头痛哭的
  有拔腿飞奔的
  有镇定自如的
  有毛骨悚然的
  
  尿裤子的人
  面对血流不止动弹不得的身体
  把我扔在地上
  然后,过了很久以后(在他自己感觉)
  像尸体一样冷静下来
  开始收拾现场
  夜的局部
  
  而那些举起我
  对着自己脑袋、喉咙或心脏的人
  他将击中
  他的信仰
  与信仰缺席时的蠢蠢欲动
  他将击中
  他的爱情
  与爱情留失时的点点伤感
  
  我是枪
  不是玩具
  人类如果把我当成玩具
  那是人类混乱不堪的开始
  人们通常形容
  枪口上猝火
  那是在说我的爱情
  
  我是枪
  不敢爱上一个人
  爱上了
  是不可饶恕的伤害
  
  2006-10-2
  
  午夜琴音
  
  半夜三点起床
  干什么
  好像是要跟谁表白一样
  
  丹青见的黑洞
  风有点凉
  克罗地亚的邮票展上
  我看到地球的一块皮肤
  往海里游
  
  在工厂大门口
  人都穿深蓝色衣服
  这些出出进进的姑娘小伙
  往黄昏的街边取食
  迅速并且年轻
  
  还有什么能表白此时的清静
  打开一个人的博客
  从上面取出琴音
  我不是在思念
  我只是想融化
  无常的事世
  我的聆听
  
  父母
  
  深夜打了一个喷嚏
  想起一对老年夫妻
  
  他们不再有床第之欢
  他们盼望着儿子有床第之欢
  
  他们不好的睡眠
  不是因为乡下的床太宽
  而是因为这漫长的夜里
  咋就没点响动
  
  河里涨了水
  桑树上落了一树的虫子
  父要从乡下来看我
  坐火车  九小时
  如果买不到座位票
  他将把一生中最后的旅行
  交给站立
  
  而我那跛了脚的母亲
  她只能巴望着床边的拐仗
  没人给她递上
  小便器
  
  水墨诗
  
  (雨在下  地上有一石槽  落在石槽里的雨凝聚成一行字  水墨诗)
  画面切换
  (一个男子打着雨伞  出现在街头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一只猫在石槽边饮水)
  
  疲惫它为什么不说话
  亲吻也不说话
  (大黑体,独立的一个画面,之后诗句照此体例)
  
  (雨继续下  积水在地上织成简单的文字  流积成越来越大的扇面  像粗壮的树根  在地表爬行)
  画面切换
  (一个男子打着雨伞  行走在街头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两只狗在石槽边饮水)
  
  快门它为什么不说话
  心情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积水的树根  跟随在男子身后  像一些濡动的墨块在宣纸上奔突)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狡猾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三只羊在石槽边饮水)
  
  门铃它为什么不说话
  抱紧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奔突的树根  涌过了男子的脚步  男子仍然是固有的表情  好像脸上要露出一个雨滴一样的痛苦  但其实没有  奔突的树根  此刻欢乐起来  像被什么调动起来的身体)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嫉妒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四只猪在石槽边饮水)
  
  床第它为什么不说话
  焦躁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奔突的树根  回过头来望了男子一眼  这一眼有不解  有揶揄  也有怜悯  男子仍然是固有的表情  好像脸上要露出一个雨滴一样的痛苦  但其实他平静  有些自得其乐  脚步在吟哦  鼻翼在喃喃自语)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向往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五头牛在石槽边饮水)
  
  窗棂它为什么不说话
  瞭望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树根还原为积水  像一个舌尖  来抠男子的手心  男子仍然是固有的表情  好像脸上要露出一个雨滴一样的回忆  脚步停了一下 微抬头 望望天  雨继续下)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六匹马在石槽边饮水  画面开始拥挤)
  
  风铃它为什么不说话
  疯狂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积水又还原为树根  像美丽的蛇  缠绕男子的身体  男子仍然是固有的表情  好像脸上要露出一个雨滴一样的颤粟  一个喷嚏  打了出来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风华雪月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七只胖老虎在石槽边饮水  画面拥挤得多一点)
  
  玻璃它为什么不说话
  透明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树根开始洋洋洒洒  抛开男子  自己向前  男子仍然是固有的表情  但是脸型被拉长  像是先前的颤粟起了作用  雨伞有所收拢  型状由圆变尖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画面切换
  (雨伞的表情羞涩又尴尬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石槽  八只大象在石槽边饮水  越来越拥挤)
  
  高楼它为什么不说话
  远方也不说话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雨继续下  积水变成墨池  树根扎进男子心中  看不见了  男子在及膝深的乌黑中行走)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行走 他继续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漂浮起来的石槽  九只猴子在石槽边饮水  躬着身子 饮水的形式跟大象老虎牛马驴猪羊狗猫没有区别)
  
  天空它为什么不说话
  雷电它在说话
  
  (雨继续下继续下继续下  没有停的意思  墨池开始有浩浩荡荡的感觉  树根在男子的脑袋里闪耀了一下  乌黑没及胸口)
  画面切换
  (雨伞露出一个戴墨镜的天使的表情  行走在街头的男子  他还在行走  一边是楼群  另一边是漂浮起来的石槽  猴子大象老虎马驴子牛猪羊狗猫排列着  肩并肩  伸长脖子  在饮水)
  
  文字在此诗中没有意义
  以后诗句照此体例
  
  (画面深处  楼群若隐若现  海市蜃楼般奇幻  墨蓝的水面上  一只石槽独自漂浮  像诺亚方舟  但里面空无一物  也许有一点自在  一个雨点  从空中切入  眨眼  迅速地  豪迈地  夸张地)
  画面切换
  (雨伞切入  从左面  悬于画面中央  墨蓝水面有微微荡漾  一个猛子  雨伞甩去脸上雨滴  露出一个微笑的 意味深长的 暧昧的表情  果断地  结束)
  
  2006-3-25   朱砂印
  
  圆圆的玻璃罩子 
  用真空吻我的背
  十几分钟后我背上
  现出朱砂印
  一个、二个、三个……十六个
  这身体里揭示出来的血
  像一枚枚因果
  好不壮观
  
  深深浅浅的朱砂
  我是被哪个世界通缉的人?
  抑或真有天上的父
  怕我在这个世界丢失
  还有多少散落人间的爱人
  要用这通红的烙印
  来寻我
  
  我抽了汉字鸦片,我上了尘世的瘾
  
  我觉得我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侏儒
  我觉得深圳的每个毛孔里都有诗
  
  我觉得伟大的诗歌传统变成了微波炉
  我觉得良心最需要往里面去加加热
  
  我觉得知识的皮划艇里快感是最狡猾的桨
  我觉得我握住了匕首最尖细的一端,我握住了自己的血
  
  我可以拿你的体验来包饺子吗?人世间无处不在的匕首
  如果我的感受只是饺子皮,而我的馅必须是铁钉
  
  我可以将爱情比喻成砖头吗?我可以把爱情比喻成餐巾纸吗?
  如果我把成长比作了建筑,如果我把快速的死去比作一次又一次餐桌边的饕餮
  
  而我的馅必须是铁钉
  而我的每个毛孔必须把汗当雨下
  
  台风带来了洪水,我获得了大地的奖励
  我获得了泥石流流过的故乡,我获得了一棵树在水中的颤栗
  
  一声哭泣,像是满目汉字里长出的一支鸦片
  让我着迷,让我灵魂出窍,火车出了轨
  
  我觉得出了轨的火车是最好的一行诗
  我觉得地陷下去了,坏人会像好人站起来
  
  我觉得洪水是外星人的嫁妆
  只是贪婪无法承接婚姻的幸福
  
  我可以把结婚比喻成另一场台风吗?我可以把我们的城市比喻成我的证婚人吗?
  雨让我躲在蜜月里,风旋转着,吹来拆散的一幕诗剧
  
  那不是痛苦。那是喜悦把阳台打湿了
  把整栋楼,整个城市,整个山川河流打湿了
  
  只有刚发芽的向日葵,成了失恋的孤儿
  洪水奖给它极乐,但似乎没给它许诺一个不长霉的太阳
  
  透明的银行
  
  在这个城市有一座透明的银行
  ……
  三十岁,我正在发育
  我长了一颗牙
  ……
  可惜它不是金牙
  不然我就可以把它存进银行
  ……
  我就可以称赞
  我身体的部分
  多么透明
  ……
  
  游泳
  
  满足一条鱼的性幻想
  不必押海藻的韵
  这是一件赤裸的事
  赤裸的内心
  从皮肤开始
  
  无论男人女人
  与水相遇
  都难抑欢快
  原来世界还有份说明书
  叫呼吸自由
  
  在水底
  我会盖世武功
  我是绝世高人
  我用屏息论证
  我吃过太多荒唐的语词
  我的肺活量使我膨胀
  再过30秒
  我要漂浮如尸
  我只呼气不吸气
  我能再扛五十年
  我不是蚌壳里闪亮的珍珠
  也是自己前世的舍利子
  
  可惜啊可惜
  游泳池像口沸腾的锅
  快乐都著成粥了
  我普度众生的愿望
  还等什么
  
  2006-7-20
  
  在云彩上
  
  我想做一个演员
  只演一朵云彩
  洁白的,一动不动地
  在天空之中
  构筑天空原野
  
  有飞机打我身边经过
  机上的人从小小的窗
  给我一瞬凝视
  那双眼睛
  幸福而陶醉
  
  有多少惊叹在她的胸腔内涌动
  没有说出
  天空中的高原、丘与絮柳
  如果她也有扮演一朵云彩的冲动
  她飞行的内心
  多么壮观
  
  蔚蓝没有在生活里着陆
  被天际线围绕的人们
  她们在云彩之下筑起纸盒
  她们要穿越雾霭
  上升  不停地上升
  才可获知自身
  才可获知
  知道时间的存在
  是多么愚蠢的学问
  
  2006-7-12
  
  晒筷子
  
  筷子长了霉
  抓筷子的手指长了霉
  十指连心,心也要长霉
  好在太阳出来了
  太阳多明亮啊
  炽热的太阳照出一把筷子影儿
  
  在南方
  潮湿也有如影相随的秘密
  与太阳此消彼涨
  筷子的身体
  人的心
  都是道具
  
  2006-6-24
  
  遮光布
  
  人人都在讲生存之难
  自由是自己给的
  
  用草编织的马
  奔走在涌满蛆虫的大地上
  
  隔3米看见一个乞丐
  隔2米看见寸步难行的心
  
  我还有什么勇气来谈爱
  谈欢乐和给予
  
  在昨天,我终于在窗帘上加了一层遮光布
  我可以把白天当黑夜来过了
  
  但声音无孔不入
  世界不配合我的睡眠
  
  但我得配合土地上的涌动
  用第一次梦遗时的慌恐与羞赧
  还有小小的快慰
  用露水和鸟鸣泡过的心
  用日渐悲凉的理想
  
  整个夏天,整个夏天
  我都在为蛆虫做笔录
  为没头脑的雨水
  相思一部协奏曲,午后的伟大
  蜗牛爬在阳台上时的慢不经心
  都在我被烟灰一样的生活塞满了的心里
  有过长长的投影
  
  偶尔,我访谈另一个虚构的自己
  流过的汗珠没有用来浇花
  除了一小部分洒在斜斜的水泥长坡上
  大多数被公共汽车充足的空调
  冷却和劝阻
  
  2006-6-21   撕开
  
  两个小工,撕开了我家的墙
  在主卧和次卧之间
  原本细小的缝,现在像河床
  触水的一边
  
  看着那裸露的木板、水泥
  我突然感到空虚和哀伤
  但又有点难言的兴奋
  
  两个小工说星期一晚上来修
  可现在星期二过完了
  都没来个电话
  如果他们不再来
  我是不是要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
  就这样陈列
  
  无边的睡梦
  爪哇岛上的地震
  第二天醒来,也许我该感到庆幸
  我生活在安全的国家
  如果有雄心  或许可以把自己的家
  当作博物馆
  墙是一个作品
  墙内的梦是另一个作品
  
  而做早餐时虚构的爱情
  可以命名为“星期三开始的颤栗”
  可是人是多么的矛盾啊
  这一刻的我
  觉得不幸福
  生活不混乱,但也不美丽
  那撕开了的墙,依然坦露着
  像只受伤的耳朵
  在这个城市里
  只对病菌敏感
  
  但日子会一天天过去
  在午夜钟声敲响时
  我还是自己特殊的作品
  我分身为两个小工
  搅拌着红与黑
  忙碌的身影
  会抽完一包烟
  好消息和坏消息可能会
  再次把我组合
  如果还有半个美好的灵魂
  我会用最后一支烟
  邮寄到你梦里
  
  2006-5-31
  
  纸是动物
  
  纸是动物
  造纸术是人类关于情感和困惑的巫术
  
  纸有性欲
  当他把握思想的性感
  
  纸被列为一类保护动物
  当然是被我,当我成为自己的国家
  我贫瘠的主权
  要在这里突显
  
  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纸
  已不是马匹,不是奔跑,不是驿站,不是驿站旁梅花香
  不是情感的仓库
  
  一张现代的纸
  不会飞,没有表情
  只是被托运的对象,是办公室里
  破碎的技术之花
  传真机上,吞吃时间与无聊的
  小黑狗
  
  甚至他还不是一只狗
  它只是被遗弃的
  不会叫春了的
  被踩踏了的
  机器猫
  
  2006-5-21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和你一起听鸟叫
  ——为亲密战友蕾蕾菜生日聚会而作
  
  键盘上跳跃的幽灵
  是蓝色还是紫色
  要不是我老眼昏花
  一定是时间对我施了魔法
  
  回旋在我窗前的鸟鸣
  同时在轻拂你的耳轮
  原来曙光之箭
  击中一个男人也必定会
  射向一个女人
  
  还有谁
  能在世界的静寂里
  和我一起醒着
  鼓动要背叛自己的肠胃
  聆听清亮
  
  还有谁
  能抽丝剥茧,用文字
  这信使的幽灵
  与我背靠背
  坐在一张报纸的正反面
  
  还有谁
  会给出一个傻笑,掀开
  MSN温软的窗帘
  揉着迷离的眼
  在黎明奔跑时  跟我说
  晚安
  
  晚安 奔跑的黎明
  晚安 被我们揭发了的隐痛
  晚安 那一切苏醒了的树叶和浮尘
  晚安 所有上早班的人
  晚安 排队  撞车  灰谐的指令
  晚安 看不见的发动机
  
  黑暗有个幽默的心脏
  女孩总要向着甜蜜飞去
  这些持续了一整夜的敲打
  就要完成欣慰而疲惫的句号
  这些相隔空旷的敲打
  就要飞起来 
  完成神赐的拥抱
  要像羽毛  织成会飞的版面
  在清冽中  完成嘴唇的梳理
  
  城市不来问候
  我们用鸟声入梦
  我们拥抱 房间外清扫的声音
  像寂寞了一晚上的床 抱住自己
  吃惊的身体
  
  2006-5-14
  
  甲醛
  
  可以肯定,我和甲醛
  已经共同生活了一月。
  看不见她,她没有可供我
  抚摸的外貌,可她出落于
  我的房间,这是事实。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身体的爱好
  当我入睡,她便撑握了我的呼吸
  我的肺,我牙齿的背部,我的舌根
  都被她把玩,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是梦中的放映机,将我的人生旅程放映。
  我侧身,我听到她在唱歌
  女妖一样的歌声,女妖一样的魅影
  她的吐词,比周杰伦的还含糊
  不是希伯莱文,也不是古汉语
  是一种方言,来自雁字回时……
  我猜到歌词大意:
  全世界的雾,全世界的水滴
  快来与他同居,他需要中毒
  需要麻木和淹没,幸福也是毒品
  咳嗽让他恋爱,黎明时分
  他的面色就会红润
  他面色就要红润
  可黎明迟迟不来
  
  2006-3-8
  
  在天全看鹿
  
  隔着酒店的落地玻璃,夜色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鹿
  小心翼翼的鹿从山上下来
  起先是一只
  它左右探望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者野兽
  接着就有两只、三只
  从同一片林子里钻出来
  它们在酒店后面撒了盐的一片泥洼地
  舔食着——
  当第九只鹿钻出林子时
  我身边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陆续赶来看鹿的人比鹿多出了几倍
  这时有一只鹿像是受了惊吓
  快速缩回了林子
  而其它的鹿有着同样的触角
  
  鹿回林子了
  它们可能出现了5分钟,也许只有3分钟
  屏住呼吸时,我并没在意时间
  这时酒店的门口
  游客与酒店工作人员正拉起手围成圈唱着歌
  跳藏族舞,一只全羊
  在篝火上
  翻转
  
  2006-2-28
  
  如果我坚持
  
  如果我坚持写博克
  会有很多东西留下来
  
  如果我坚持拍照
  会有很多照片留下来
  
  如果我坚持做爱
  会有很多爱留下来
  
  如果我坚持吃饭
  会有很多饭消失
  
  如果我坚持走路
  路会越走越长
  
  如果我坚持画画
  天上会多出好多彩虹
  
  如果我坚持听音乐
  贝多芬会活回来
  写另一部命运
  
  如果我坚持什么都不做
  如果我坚持什么都不说
  我会更加完整
  我会像一个婴儿
  在空难之前
  用哭声
  挽留住妈妈
  的脚步
  
  平衡
  
  一个跑马拉松的运动员
  矫健,迅疾
  镜头一直追着他跑
  ……终于,他撞线了
  红线从他胸前跌落
  他瘫软在地
  担架急跑过来
  将他抬走
  
  2分钟后,他再次出现在荧屏上
  国歌声中,他昂首在领奖台
  当代举起双手庆祝
  示意胜利或荣耀
  这难忘的时刻
  我猛然发现
  他的右手比左手短了半节
  这是多么不和谐的画面
  重心倾斜在脑袋的右边
  天空似乎失去平衡
  
  烟敦路
  
  呼吸多么逼真
  时间在寻找容器
  
  如果我会画画
  我要把那天晚上的雨画下来
  把这条路画下来
  把十号咖啡馆里的每一个场景画下来
  把你画下来
  把我们之间的两杯橘子茶
  画下来
  
  你无疑是这张画的灵魂
  你的笑容
  你的声音
  你端杯子的姿势
  你同我谈论的问题
  都是画面上跃动的色彩
  都是图腾,在勾引想象
  
  2006-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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