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梵:诗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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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权利说我写诗之初是傻气的。那时,作为一个初上诗路的人,只有忠于自己的想象,才配得上诗的启迪。那时,诗对我就是一种感同身受或身体感受,是会让鼻子发痒打喷嚏的一粒粒灰尘。那时的我行我素里,包含着我懂得法则后依旧仰仗的东西。我总是怀念那段被灵感侵蚀的岁月,也许灵感说现在看来是一个错误,但那时,我那些写得糟糕的诗歌,却在身体层面叫我美不胜收。它们与那些令我钦佩的杰作一样,帮助我结束了儿时以来的梦想:当物理学家。长久以来,我在小学中学大学都享有科学天赋卓异的响亮名声,于是周围的人(包括家人)便把我写诗,视为我莽撞自毁的行为。没有人知道我前后的两种选择,都是为了能够离现实最远。那时我已清楚,世俗人生是没有耐心去培育永恒的。但对一个已经衰老的年轻人来说,即使住在大学的马厩里(宿舍是以前日军的马厩),我急切需要的还是能与现实针锋相对的永恒感。我过去着迷于宇宙的永恒居然可以估算,甚至可以去测量。所以,我投身研究宇宙的历史时,大致怀着与康德当年写《天体论》时一样的野心。我害怕永恒感的破灭!我需要通过研究或写诗,能够领悟、欣赏和享受永恒。对孩子或年轻人,我太清楚永恒感的破灭带来的可怕灾难。记得七岁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人不会永远活着,人到了八九十岁都会死。整整有三个月,我被这个问题搅得心绪紊乱。一入夜,就一人躲进被窝里偷偷流眼泪。我无法把死亡带给我的骷髅图景,与家人的亲切面容联系起来。我第一次发现了过去与未来之间存在着裂缝,甚至鸿沟。就是说,我无法把家人那一张张亲切的面容,一一带到更远的未来。我当时不能接受自然赐予人的死亡礼物。七岁因永恒破灭导致的精神恍惚,后来我写进了小说《治疗死亡》。 再次为永恒神不守舍,是到了刚进大学的时候。种种错误导致我高一考进了南理工的弹道学专业。可是我蔑视它,即使牛顿曾着迷于弹道学,即使《福尔摩斯探案记》里少不了弹道学家,但跟我心中研究宇宙的永恒相比,它无足轻重。我当时对技术的解释是,它们一代代不过用飞蛾扑灯般的自毁,来证明宇宙原理的永恒。弹道学在我眼里恰恰属于难以永恒的技术。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把才智用于眼前的现实。于是对自己人生价值的疑惑由此而生,对同学来说的上坡路,变成了我眼里的下坡路。我在深感不安的四年中,竭力寻找能引发我投身的新领域。直到毕业时我写下了第一首诗。写那首诗并不等于发现了新的永恒。一开始,我感觉本已存在的事物,倾向于交给文字表达一个美化的任务。一旦读诗的人把注意力放在美的感受上,它留给读者的印象就会大大偏离事物本身。“那正好是我需要的!”那时,我的初恋刚刚化为乌有,我正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美,而不是放在事物本身。有了第一首诗,我就拿给懂诗的爷爷看。他刚回拒了当《赤壁诗词》主编的邀请,而被我视为民间高人。我发现他根本不在乎我写的恋情本身,倒是拿起放大镜,逐一推敲我用的每个词。他让我意识到词的好坏不在词本身,而在与其它词搭配中赋予给词的品质。那天,他赞扬我诗歌的部分,恰恰不是照实去写的那些,而他指出的更为玩味的含义,更是我写诗时没有料到的。就这样,诗歌把我从词典和事物本身解放了出来。意识到诗与事物本身不同之后,怎样才能让词装着多种含义,实际上成了困扰我的问题,成了克服诗作单薄的一种向往。那时在黄州小镇,唯一能找到的当代诗集就是舒婷与顾城的《双桅船》。当时我很幸运,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诗坛的声名,这样玩味他们的诗时就可以不受干扰。一开始,舒婷的诗似乎没有显见的缺点,用词和比喻也颇能吸引我,但很快,诗中层出不穷的铺陈比喻,就显出缺少深度和变化的软肋,难以同化我。相反,顾城的魅力在于,他的诗乍看一无是处,仿佛被游戏心态所怂恿,实际他的诗中有隐秘的现实秩序,含义丰富、深邃。我反复读他的诗作,渐渐懂了他诗中那些悖论的来源:惠特曼的《草叶集》。我至今无法确定,李金发是否在悖论比喻方面给过他启发。顾城的诗使我意识到,读者对多层含义的挑选,实际是对自己想象力的挑选。想象弥补了现实事物的短暂,涉及了我极力关心的永恒。那些历经锤炼的意象,试图聚合起所有世代的想象。因为好的意象一旦产生,就如蝴蝶会抛弃促成它诞生的茧壳(现实),成为只给时间观看的美丽造物。顾城的诗促成我把遇到的所有诗分了等级,多数杂志的主流趣味已不再受到我的敬重。 只要通过顾城摸索到惠特曼就足够了,他的诗足以抹去我以前的空白。他的诗属于只需感悟、领会而无须读懂的那一类。我继续了解惠特曼的19世纪,就遇到了神奇的礼物:狄金森。她的诗近乎在寻找一个绝对的答案。也许对一般人这并不要紧,但对一个把永恒始终放在心窝的工科生,狄金森意味着太阳的升起或落下会比以前更加安稳。顺便提一下,对我这一辈的大学生来说,穷尽我之前的经典是一个基本的想法。我这条学诗的舢板,经常面临刚刚朝西方驶去,又马上向东方驶来的双重命运。北岛在我眼里就像一个聪明的西方英雄,穿过大洋落脚到了中国。就在青年诗人把中国古代视为一个大泥坑时,我读到了柏桦那些透着古代情致的诗作。他成功清除了阻隔古代与当代亲密的语言障碍,与50年代着意用民歌增强民族特色的诗作不同,柏桦找到了既挽留古代情致,又体现现代意识的语言秘诀。他成了我眼中最大的骆驼,北岛与之相比也不过是一匹大马。多年后我才意识到,我后来竭力想要寻找的东西融合,还必须从80年代的柏桦出发。86年认识车前子之前,当代诗人还只是用诗作向我说话,我不可能想到诗作可以用他那么随意的方式写出。他一边与朋友说话,一边就把诗写出来。老实说车前子的诗我很少能读懂,却能感受到他享乐于字词组合的美妙。东西方的融洽关系似乎直接就在他的血液里。我把他视为在激流岛之后还继续活着的顾城,即那个顾城自己都难以维持下去的后期顾城。他们都意识到了东方的游戏精神,已被20世纪的西方同行再次发现。 年复一年,我积累起了对诗人和诗作的隐秘读法,导致我产生一个有趣的看法,只要是写出了好诗的诗人,他创造了什么,也必然会把残渣废物丢弃在他的现实人性里。有时,他会立刻把它奉献给周围的人,有时,它会转化成对他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庸人的错误有时就在,不懂得这些事迟早要发生,不知道该去包容或一笑了之。90年代以来的交游经历,大致证实了这个看法不算偏颇而接近现实。90年代以来,虽然诗人的人性足够去写一首首挽歌,但确实出现了许多能照暖我心的诗作。在海子放着光芒之初,我就认定,他不是上帝为我而造的诗人。我不喜欢他搬来荷尔德林的神来吓唬国人。当然我也难忘他短诗的出色和长诗的糟糕。那时,我已无需和阅读中的眼花缭乱进行搏斗,因为我意识到了诗歌发展中的一些规律。和韩东的偶然相识,具有我趣味发展的合理性。他的诗一直打动我的并不平实,因为平实与干枯仅一步之遥,许多诗人就是忘了这个可怕的陷阱,而一步跨入到干枯的窘境。他的诗里给我冲击的是哲学,他总是把哲学表达成别的东西,就如同萨特把哲学表达成小说。他就像用一面意象的镜子,让哲学照见了自己的陌生容貌。平实的风格之美在他手上并不稳定,与初唐诗人一味追求口语而遭遇的尴尬,几乎如出一辙。但他的平实主张对我早期的炫技,是一种相当及时的矫正。当然,90年代以来出现了许许多多有价值的风格,不像80年代的诗歌只来自不多的几个模式。随便挑出一个诗人的历程,就能看到诗人对外来影响前后态度的变化。91年朱朱带着诗稿来我家时,他还是早期的叶芝,他用了十几年与叶芝保持一致,浓缩了叶芝从浪漫到象征的历程,直到《清河县》出现。一旦着手考察80年代的诗歌,就会发现,它们主要给读者贡献了文学史中的那种时间感。而90年代以降的诗歌,让读者从里到外感受到了生活和时代的空间感。一些诗不再企图震撼人,而是给人意外的悸动。诗不再担负深仇大恨,而让诗人意识到由于中国的日常生活比幻想还要复杂,所以并不会让诗人失去自我。那些我看重的90年代以来的诗虽然没有尽头,但它们铁定有着某些朝向。在这里我只用部分人名来表达,而不避讳多数是我的朋友:清平、王家新、蓝蓝、树才、张执浩、叶辉、森子、杨健、鲁西西、叶丽隽……读马铃薯兄弟一些20行内的短诗,能感受到他一些很出色的经验:诗也可以是对生活愿望的评评说说。我很清楚,一些值得反复体味的当代名句出现了,只是没有学者可以抛开文学史的成见去辑录它们。新诗就如一个已经长大的少年,他不仅要知道自由诗的潜在规则在哪里,还应该去寻求正道。新诗并非像有人指责的那样不可捉摸,至少我已经看到,这个领域集结着有着最好天赋的人,他们传达出来的经验、情感,已经有了生活隐在的深刻性,与那些表面上声势惊人作品不同,面对一些无法言传的体验,他们已经学会用东方早臻于化境的形象和比喻的表达,致力写出人类心灵的大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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