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向明:悼诗人周鼎

    去年(2009)下半年某一日,我在大陆一家诗歌网刊上,读到一位大师级名家在大陆某高级学府,谈台湾早年在现代诗上发展的成就概况,他说那时配合现代主义如火如荼推行的,还引进由卡缪,沙特、卡夫卡等人所奉行的「存在主义」思想。他并夸张的强调,那时的台湾年轻诗人几乎人手一本「存在主义」。我看了之?,吓了一大跳,我也是那个时候的年轻诗人,怎么我就从来没有看过「存在主义」这本书,更未曾手上拥有过。

    不错,卡缪,沙特、卡夫卡等西方当年火红的存在主义作家的作品,确实都曾引介到台湾,造成当时闭塞的台湾文坛不少的骚动,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真正存在主义的思想理论,则是一点也没摸到边。就如同吵得翻天的所谓「现代主义」一样,也是在瞎子摸象,台湾现代主义龙头纪弦主张的现代主义,和在外与反对纪弦主张的学者专家辩论的蓝星诗社诸君子的看法,又不尽相同。因为存在主义从未发表过任何公开宣言,用以来定义存在哲学的思路与辩证方式。因此台湾当时年轻诗人所了解的存在主义不过是从卡缪等人的作品中,得知一点点皮毛。

    卡缪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同时也是荒谬文学的奠基人。他的代表作《异乡人》一书的主角穆尔索,以其冷漠的面孔生活在荒谬的现实世界,让人看了悚目惊心。沙特以《呕吐》来表达对人间荒谬虚假的厌恶。卡夫卡的小说《变形人》则突显了现实的荒诞与非理性,与精神痛苦。《变形人》中的主角无缘无故变成了一只虫,而且把妹妹送来的腐烂食物,包括发臭的奶酪,半烂的水果,吃剩下的鱼骨头,全部吃得精光,而对新鲜食物则视若无睹,动也不动。整个故事看来是那么荒谬无理,绝非一个正常社会所可能出现。然而卡夫卡的目的是在证明一个人的存在到荒谬虚无是那样的不可预知,更毫无理性的约束。足以显示他对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安定感,乃作自我取向的探求,探求人的存在的各种可能。

    我们台湾在五六十年代之所以会从现代主义文学运动中,遇到混进来的存在主义潮流而趋之若骛,以为找到了知音,因而被夸张成为「人人一本存在主义」。实也因为那时的年轻人,尤其从军中出来的青年诗人,在那种返乡无望,前途无寄,囊中无钱,加之又有莫明的白色恐怖随时?顶的氛圉下,自己隐约处在一个四面都摸不到边的空虚世界中,难免会思考到「个人存在」的问题,以及「我为什么活着?」「活着的价值意义又在那里」等等的思考出现。

    存在主义的想法其实非常分歧,有悲观型的认为人生乏味,活得没有希望,根本否定存在的价值。也有人认为人生虽然悲惨,但仍有其光明完美的一面可以追求,只要怀抱希望,慈悲的神就会加以救赎。若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没有像人人一样「拿一本存在主义在手」,我会说「我的存在」完全牢牢地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只有自己才能造就出自己,自己如不找活路,谁也帮不上忙。

    真是很巧,写到这里突然传来五十年代最火红的台湾「存在主义」代表性诗人,已年届八十的周鼎,悄然在台湾后山的台东荣民之家因器官衰竭,于九月廿五日凌晨过世。周鼎在其尚是一位廿八岁低级军官时,曾以处女作《终站》道出其对「存在」的困惑,诗极短,仅五行,廿二个字:

      终站

      寂然

      解脱于最后的喘息
      以一种睡姿
      以一种美

      以遗忘

    这首诗发表在当年刚自「新民族诗型」转型为强调诗的现代性,超现实性的「创世纪」诗刊第十三期(1959.10)。当时便被认为是一首「存在主义」属性极强的代表作,轰动一时。周鼎本人受此鼓励,也从此以「存在先于本质」的态度,以消极虚无面对此一存在的现实,接连写出令人耳目一惊的「一具空空的白」和「诗人墓园」等荒谬性的诗剧。但由于无一固定谋生专长,脱离军中后,即四处靠劳力谋生,曾当过电视台的布景工,育幼院的杂役,修过横贯公路,当过台北桥头应聘的临时工。最后是靠微薄的老兵加给,助其返回湖南老家与一中年女子为伴,过他一生中难得的无忧生活。但终因耗损过度,以至身体一厥不振,悄悄返回台湾住进荣家就医。周鼎一开始写诗便以「终站」来预示其一生存在的不幸,但待到他八十岁才终于「解脱于最后喘息」,这种存在的价值到底在那里呢?周鼎是我们同一辈的台湾诗坛老人,且曾在同一军种当兵,又都是湖南人,这些年来他来往两岸的许多不幸事故(周鼎嗜酒),我们都歴歴在目,随时在为他操心。他的弃世,就更令人伤心了。写了一首诗以示悼念:

      事 故
      ——悼周鼎
      向明
                    
      突然闪出一段记忆
      原来前生都是一株发育不全的树
      矮小、干瘦,一样流清鼻涕的孩子
      那样被风欺凌,被雨削直
      也许由于基因乱序配置
      四野总都是「一具空空的白」

      原本都是命运相同的兄弟的兄弟呵
      我们总隔着一条条意识幽冥的河谷
      成了一株逃脱斧斤腰斩,苟活
      在今生的树,存活着是何其幸运
      虽然风雨相欺的声音永远,你走
      依然清晰的听见,我忍住?想啼哭

    (老诗人周鼎熬不过岁月的侵蚀,于九月廿五日凌晨,因器官衰竭病逝台东荣家,「一具空空的白」为周鼎早年的一部诗剧,为「存在主义」流行时代,创作的一部至今仍无人能无之匹敌的荒谬剧,但一直未对外发行,诗人过世前曾对其女公子千象称,有人曾与他接洽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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