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发:答《诗边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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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边界》:陈先生好。作为诗人群体中的一个,请允许我先引古句“天下谁人不识君”表达一下对您的敬意,再开始我们这次难得的,即兴的谈话。且从您的近作说起吧。刚读罢长诗《写碑之心》,内心受到撼动。也看到对这首诗的评论文章,可谓连篇累牍。事实上,我觉得您在诗中埋下了一些解读它的钥匙,比如大家都提到的“地理与轮回的双重教育”,等等。但我似乎更属意另外一些句子——“我知道明晰的形象应尽展其未知”,在这句上我真是大伤脑筋。我觉得它仿佛是您的某种写作观点的泄露?(注:《写碑之心》() 陈先发:嗯。把某一句从它的语境中剥离出来讨论,确是件困难的事。可用它来说明我的写作的某种特性,又未尝不可。什么叫“明晰的形象应尽展其未知”?我稍稍化用一下佛教的讲法,一颗砂粒里面有恒河无数砂。又比如我在诗中经常写到桦树,桦树算一种明晰的形象吧,我在诗中要层层铺开它的可能性,在《丹青见》和《黑池坝笔记》中,制成提琴的桦树、制成棺木的桦树、制成绞刑架的桦树……而且我用“必将”来约束它们。这就是“尽其未知”的过程。在我看来,诗之所求,不应是读者的同感,不应是某种确定的认知,而正应是未知本身。好诗一定是费解的。它迷人的多义性,部分来于作者的匠心独运,部分来于读者的枉自多情。好的诗人是建构匠师,当你踏入他的屋子,你在那些寻常砖瓦间,会发现无数折叠起来的空间。当你第二次进入同一首诗,这空间仍是新的。有些诗比如北岛的《回答》,它所供出的不是未知,只是结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就是粗劣之诗的范例。或者换个说法,诗是对已知的消解。诗是对已有的消解和覆盖。如果你看到的桦树,是体内存放着绞刑架的桦树,它就变了。如果你看到的池塘,是鬼神俱在的池塘,它也就变了,诗性就在场了。 《诗边界》:这么说,博尔赫斯可作您的知音了。他那些像交叉小径的,迷宫般的语言花园确实引人入胜。您是否从他身上曾得到某种灵感? 陈先发:博尔赫斯(Jorges Luis Borges)从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我的导师。我的结构意识,主要拜他所赐。我讲的结构分为两层,一层是篇章自身的结构,表达上的推进,节奏感等等吧;另一层是诗歌内部的时空构造,我的长诗《白头与过往》、《口腔医院》都做过这方面的尝试,有兴趣的朋友可比照一读;再比如我曾谈到的“共时性”问题()。我的结构意识来自博尔赫斯与埃舍尔(M.C.Escher)。在读大学时,我耗在博尔赫斯作品上的时间较多,至少有一年多。他是一个让我读上去很亲切的作家。现在读许多中国作家,感觉不到他们的本土性,很隔。反倒是博尔赫斯的某种东方质地,纯正地道啊。曲径通幽,明月当庭,神灵似在,颇似月影下的苏州园林的意韵。魔幻这种风格,本质上是东方的。当然,对这老头我也有不满的地方,我主张“造句宜拙”,而他有此时候却如沃尔夫(Geoffrey Wolff)指责他的学生所讲的:在“耍廉价的花招”。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问题,我看东西很苛刻,对任何一个标点符号、任何一处停顿都很苛刻。尤其是诗歌,是必须调集五官感受才能真正体味到其妙处的东西,我看诗,一般在心中默读,语调的停顿不是地方,就全走味了。诗歌对其读者的要求是很高的,不妨觉得它的美由写与读共同创造。这么讲来,我对博氏的一些感受,也或许是译者败坏掉的。 《诗边界》:他的妻子是日本人。或许这有些关联? 陈先发:是啊。不过我觉得儿玉对博尔赫斯作品特性没有太大影响,她嫁给老头时,老头已经80多岁了。婚后八个星期老头就去世了。儿玉12岁时就见过博尔赫斯,当时她羞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在她眼里,博尔赫斯是个“像金字塔般古老的男人”。羞怯又温润,正合了老博的内心。没有儿玉,就没有博尔赫斯的暮年。女性对一个诗人而言,是某种庇护和灵性之源。谈论一个诗人,一定得重视他生活中的女人。 《诗边界》:您多次谈到本土性问题。地域性或说地理性的因素在诗中也颇为引人注目,大家都知道您家乡桐城,“桐城”这两个字对您意味着什么? 陈先发:确实,我多次提到当代汉诗十多年最醒目的成就,就是一批重要诗人本土意识的觉醒。这既是个“屁股问题”(立足点),也是个“脑子问题”(语言学上的),更是个气质上的问题。本土性是一种气质。世界性惟有作为本土性的对立面时它才是存在的,否则毫无意义可言。什么是汉语的本土性,我有专门文章讲过,这里不再多谈。陈仲义教授在一篇叫《论陈先发诗歌的汉化》的文章中说,我的诗歌背后中有一个“大部头的”、“潜在的”孔镇。这话讲得是很到位的。桐城文化对我的影响是一种基础性的影响。姚鼐在《谢蕴山诗集序》谈到“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合一,我稍加篡改:道义与良知为所有精神活动的指向,我曾说,从根本上讲,所有艺术形式都担负着“致良知”的功用,否则它的生命力定不久长。考据与辞章,是方法上的问题。衡量艺术作品的尺度有两柄,一柄是社会学意义上的,诗人之为人他无法回避这个;另一柄是语言学意义上的,如果一个诗人的语言疆域不是拓展性的,不是创造性的,他就没有被谈论的价值。这两柄尺子与姚鼐所讲的,本质上是一码事。但诗人的天份在于“转换”,他的道必须以语言学上创见来承载。倘以“载道”过度拘束自已的文字,难免又陷于教条,偏离活生生的生命本身。倘无“载道”,也成僵尸死壳,或成小性小情,终不为大器。所以,踏向未知的多义性开拓,是艺术之本性所求。服从未知,既是道的一部分,也是良知的一部分。诗人既应当成为时代的良心,也应当成为思想者和杰出匠人。即使他不想为他的时代担当什么,这一切也会被强附于他的身上。 《诗边界》:您所讲的颇有启示,不过这种走向是不是会让一些诗人陷于玄学的泥淖? 陈先发:玄学是众妙之门。我为什么强调道义与良知,就是避免诗歌写作过度个人化、玄学化而成“私器”。我一直反对极端形式化的诗歌写作,如果你用心观察,那些以实验旗帜掩护的极端性写作尝试,其实遮蔽的恰是他功利化的企图。任何超越个人阅读范畴的作品,都是公器,是公共记忆的一部分,都必须有所担当,这是没法子克服的矛盾,诗人的双脚就是立于这种矛盾的烂泥之上。所以,写作为何这么难?哈。 《诗边界》:有另外一种指向的写作,就叫它“抽屉诗歌”吧,纯粹个人化的,自娱性的,您怎么看? 陈先发:我敬重这样的写作者,他们是纯而又纯的诗人。但有一个前提,这个“抽屉”永不要被打开。 《诗边界》:这就是古而有之的“隐者”。陶渊明或者梭罗。这本身就有一种您常讲的“汉风之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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