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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发:答《诗边界》问(2)

    陈先发:隐,有时是一种存在的标签。他们笔墨所至的隐,恰是一种张扬之气。是一种气质,是对自我的保全,我相信有许多被埋在历史泡沫中不被我们所知的那些人,那些智者。我信任他们。至于您提到的汉风之美,在当代诗歌创作实践中,除了张枣和柏桦等人偶可一提外,多数人不过是成全了与诗人虚名所匹配的毫无价值的热闹场面而已。百年以内的写作者和思想者,如果要研读汉风之美,我倒建议大家读一读马一浮的《泰和宜山会语合刻》和《复性书院讲录》等书,还有熊十力等人著作。还没有哪一位当代诗人有力量与他们抗衡或并立,虽然马曾讲“从来云月是同,溪山各异,并不相碍也。”但毕竟就我眼力所及,明性见道的诗人罕有。这个时代的汉语写作,还没有诞生强力诗人。马一浮多次强调“事外无理”和“理事双融”,事实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好的写作理念。从具体的构建上看,《诗经》多好啊,它就是那个时代的事,与史。我们这一代诗人,自称颠覆了传统,事实上哪有这个力量?颠覆是一种最高形态的构建,我们的构建在哪里?我看到国内诗歌评论家梳理近三十年诗歌作品,某诗人的《中文系》高居榜首,我们的构建即是以这一类粗陋浅显作品为标志?这一代人的盲目与浅陋倒是可作为标志以铭记了。大家都熟悉一个词“况味”,我觉得这个词是汉风这个概念的核心词,当代汉诗中真正有“况味”的诗您记得几首?

   《诗边界》:那么,真正对您产生影响的诗人有哪些呢?

    陈先发:鲍照,寒山,李煜。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保罗•策兰(Paul Celan),等等吧。

   《诗边界》:在您的个人体系中,最近的五首长诗和哲学笔记《黑池坝笔记》是一道绕不过的高坎。我跟一些诗人朋友认真解剖了这几部力作。《白头与过往》是借拟一对魔术师伉俪而力图呈现某种具有东方魔幻色彩的世相;《他们,街道》是一部“埃舍尔结构”的当代城市市井图轴?《口腔医院》大抵是从奥登悼念叶芝时所说的“水银柱跌入垂死一天的口腔”中生发出来的?酷似一幅精神漫游图。最有生命感和精神向度的则是《写碑之心》,从父亲生死之中审视历史,激活了你的轮回观,于你父亲精神笼罩的地域之上的孔城河。读过之后,怎么也忘不了悬浮于河流泡沫之上的那一双眼睛。我常想,您的长诗凸显了某种历史维度和开放性,是在时空隧道里纵深穿行,在中外人文的大视野中自由开阖。《黑池坝笔记》则更像一本玄思录。这几部作品,评论家们切入的角度也很多,我想听听您本人对这几部作品的看法,不妨暂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它们对您的意义何在?

    陈先发:您提到《口腔医院》,跟奥登那句诗毫无干系。这涉及一首诗的起源问题,一个篇幅很巨大的作品也可能源于一闪念。而这“一闪念”往往藏身于混沌之中。混沌是一种好的状态——多年以来,我有个习惯,就是晚饭后绕着我在合肥居住的地方(即名为黑池坝的小湖)散步。这个时候我的精神闲适又高度专注,往往是诗思产生之时。这跟古人所讲的“马上、厕上”也没什么分别。一个诗人内心一团混沌地在散步,突然有个“一闪念”出现了,一个句子出现了,如同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所讲的田纳西山顶的坛子,有了这只微不足道的坛子,就如同建立了某种秩序。秩序是灵魂,它统领了万物。由秩序率领的混沌中,深埋着诸如“担当”和“载道”一类的附着物。倘你心中没有,它也没办法呈现。所以你刚讲到轮回观,本就是深植于内心的,遇到某个“一闪念”的召唤拱出地面而已。我的父亲也好,口腔医院也好,魔术师也好,它都是应这种召唤而生的载体。就是我上面所讲的“明晰的物象”。这几首诗中,我力图让有鲜明地域性的时空与一个人内在的精神空间交织起来,在整体结构上拓向多边。我不想过多地阐释自已的作品,阐释本身即是一种限制。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已读,诗歌本身无非是供出一个空间,让读它的人取其所感、动其所触。我说多了实在无益啊。我还有另外几部长诗,一直没拿出来,有首500多行,是专写一只鸟的。自觉得技法上未臻完善,正在修改。有机会再讲它吧。

   《诗边界》:好的。谢谢您。

    陈先发:这是一场闲谈,最近精力受限,说得也粗陋。大家原谅。
 
    注:《诗边界》访问人为诗人空灵部落。时间为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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