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眉:火车又开来了(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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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又开来了 他迎面而来时 让人恐慌 那么多轮子的火车 该从多远的地方来啊 那么多轮子 能压碎多少枕木 或骨头啊 他明明在地面上狂奔 怎么在我身体里呼啸呢 你看:火车又开来了 你听:啊…… 他跑远的时候 我就入睡 梦里都是不认识的人 像是从火车上下来的人 快要发疯的女人 不是电影。 这人生,有时现实得 让人吐口水 她俗不可耐 在两块五一斤的土豆与四块一斤的缸豆之间 做思想斗争 比起圆滚滚的土豆,她更喜欢缸豆的修长与青翠 每天早晨都被闹钟吵醒 或者被一支枪逼着下床 洗脸、刷牙、用谭木匠的梳子梳疯长的刘海 她们试图给世界蒙上面纱 被她一次一次含恨剪除 含恨的理由不止于此 多数时候她不流露 驯鹿一样温顺 可背地里,背对着大世界或观众 她冲某个患病的男人大喊大叫、 扔菜刀。披头散发 像头母狮。 探路者 一生长途跋涉没什么大不了 旅馆会收容你的鞋子 和票根 会遇见一些人 和他们在虚构的江上流饮 清唱、做白日梦…… 偶尔仰面 数琉璃瓦片和瓦片上的雨点 柳梢恣肆 如你。放弃矜持 主动攀谈 挑衅一个沉默寡言者 惊扰彼此怀中的兔子 以及很久很久以后成为红宝石的忧郁眼神 想你 周末的风明显安静些 雨止于意思 还是不出门 不知道出去能去哪里 哪里都没有她想看到遇到听到紧紧环抱的…… 其实你在的 在这里,她对镜子指了指 我坐在镜子里突然就碎了 镜子也碎了 她的脏器又开始绞痛 她很节省,不轻意吃药 那是你买给她的礼物 据说可以止疼 她现在疼得快死了 我也快死了 你若听到消息,会怔一怔吧? 并不悲伤 (她会死的。 我也会。那天风再起骤雨不歇) 给你 雨从哪儿来 谁也说不清 愁是从雨中逼过来的 我看得真切 她雨丝一样绵密的针脚 你在咒骂天气吗 亲爱的 比起这反复无常的天气 我更关心你的表情 和心里的嘀答声 你要知道时间毫不留情 丢给我们一堆往事 美好的 幽怨的 不堪的…… ——干嘛要去较劲呢 我们在彼此身边 越狱 ——多愚蠢,一生都在画地为牢, 不断出逃,却无处可逃…… 地上青苔滑溜 阴沟淤泥散发瘴气 围墙倒插破酒瓶、碎玻璃 野生蕨让阳光变得珍稀,又诡异…… 但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从阴冷的房间走出来 到天井晒太阳 捉虱子一样专注地看会儿报纸 读一会儿诗,为诗人们在广阔天地望不到头的忧伤 喟叹 并不悲伤。你瞧: 她有六张凳子 厕所的窗棂紧挨墙体 一条闭路线(可以想象成是钢绞绳)横跨天井 还有季风播种在墙角的树 树径有拇指那么大了 事实上,去年冬天 那只因为偷食而被反复驱赶的老猫 已将缩骨术教给她 一念咒,身下的小靠椅就只剩下一件衣裳 “你尽管拿去,或占据,这空空的……” 当然,当暴君大赦天下 房门洞开 她仿佛还在 四月的灯笼 去年春节的灯笼还挂在树杈上 像枚大柿子 皮太薄,似乎能看见她的空荡荡 但她离地三尺 站得比我高 望得比我远 白天看天上行云地上车流 如水。夜晚听雨堕凡尘、虫鸣…… 有月华,亦如水 应该也满腹心事 是风吧?或绕舌的麻雀? 带领那些不分昼夜的、无情的、 或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 往事,反复回来 在四月的绿叶间 成功越冬的那春风中的灯笼 眼看就要褪尽残红 也许 我该借给她一个名字 爱上她的人才好唤她回去 注:*“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出自李清照《一剪梅》。 逝去,或者永恒 她在木板上躺着,靠窗, 头枕瓦片,仿佛夏夜纳凉; 似乎因为过于平静,而如同家什, 家什因为不平整而蒙上绸布。 娘家人没来之前, 她十一岁的长子和三岁的幼子在堂屋内外, 追来追去,满头大汗, 不时笑出声…… 邻居一如既往 扫地的扫地、带孩子的带孩子, 抱一捆干草的则慢悠悠地向屋后去; 狗偶尔出现,煞有介事地看风景…… 除开她丈夫亲手凿的佛龛, 供瓶里的假花换成了滴血杜鹃, 这个叫寨头的村子, 与她生前没什么不同。 去年今日,或爱情变奏曲 1 她飞身下楼 小碎步一声紧跟一声敲醒这一天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春风有会弹琴的手指 拨弄披肩发和小耳垂 多美好的清晨呵 春天刚来到人间 花瓣还没凌乱 蓓蕾还没踩到惊雷 粉红的花蕊还在乱世沉睡 她走进最早开门营业的鲜花店 2 推开虚掩的门扉 小猫赤足在木质地板上跳舞 金色小鱼跃出玻璃缸练习空中转体 演绎相濡以沫的典故 情节绵缠 世界在这一天可以沦陷 就不必害怕惊动邻居 不必担心无法掩藏的心花 与落地窗帘外的春光接壤 要怒放呵怒放…… 3 好看的银杏叶一直朝上望 像她总是仰面辩认 哪个窗子属于你 银杏某天有看见一条曳地长裙吧 以及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想到这里她就羞涩地低下头 努力吃盘子里的菜 你说她太瘦 隔三茬五约她共进丰盛晚餐 但不领她上楼 让她六神无主、瞎猜、患上臆想症。 4 银杏树和女贞子能听到这世上所有的秘语 她说给你的 她们也无私珍藏 还有路边常常酩酊大醉的小酒馆 曾目睹无数断肠人儿 他们抱拥、哭泣…… 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向深夜的大马路 像推向阔大的深渊 被如昼的路灯蒙骗的蝉声霎那间围上去 这城市,楚歌四起…… 5 如果可以,请止住那旋律和凌乱足踝 如果可以 请跳过2009年的日全食 天狗让世界重回混沌年代 酒精揭竿 自她骨头渗出来 伙同琉璃瓶、蜡烛闹革命 火柴火柴、打火机打火机…… 她们行凶 将一个叫柏拉图的谋杀,连同日记本 毁尸灭迹 0 噢亲爱,现在我胃部疼痛 错觉自己是主角 我需要弹间奏或复歌 让四散逃逸的纸灰 回到那株栀子花与火焰之间 像春天回到阳台 胶片上的黑白女孩 借着艳丽火光 把日记本倒着重读一遍 读到去年今日 就微笑着收起火柴 201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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