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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鲁:徐迟和《江南小镇》(2)

  再如他对同时代一些人物的臧否。写到孙大雨这位“新月”诗人、莎翁戏剧翻译家时,徐迟一点也不隐晦自己对孙的观感:“孙大雨……虽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但其为人也,实在骄傲得过分。他目中无人,只他自己才是天下第一。他是莎士比亚专家,译的一部《黎琊王》,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分上下两册。上册是正文的译文,下册是注释。这下册旁征博引,很有一番真功夫,是只有学院派皓首穷经才能写出的。”然而也正是这位孙大雨先生,四十年代由香港飞重庆时,“他穿了一件特制的长袍,其大无比,装满了他要带到山城去出售的各种大小商品,因为飞机上不收旅客载重量的运费的。他带得实在太多了,那副滑稽的样子引起了机场上所有人的笑话。他却岸然不经为意,用漂亮的英语和海关人员申辩。……后来他到了重庆,果然赚了不少钱。”徐迟接着议论道,“可惜他这么一个出色的莎士比亚专家,虽然自命不凡,实在也庸俗得出奇。但既然他还是有点学问的,我也还是在他的学问上对他很尊敬的。他的可笑之处还只能算是小节了吧。”(第四部第十八章)

  不避名人、尊者之讳而如实写来,使读者从真实的历史中咀嚼出一丝苦味。倘是豁达的智者,看到这里说不定也会莞尔而笑。

  又如对袁水拍这个人,徐迟的书中多次写到过他,“解剖”过他。他是徐迟四十年代在香港结识的好友之一。他和徐迟、冯亦代三人自称为“三剑客”,友谊之深,可想而知。四十年代初,袁水拍已先于徐迟进入了由乔冠华作辅导的一个“马克思主义读书会”,可以说,袁是“三剑客”中最早靠近马克思主义的人,接着他就想帮助引导徐迟。然而徐迟却不能不坦率地回忆说:“他曾想帮助我,但不得法。他没有能得到我的心。”其原因是,“他像推销什么商品似的把那些书塞给我,他只能是一个很不高明的马克思主义的推销员。”结果呢,“本来我给予郁风的崇敬之心,应该是给他的。但我给了郁风了。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也关心着我,并指点过人们怎么来帮助我的,当然就是乔冠华了。”

  徐迟在这里坦然承认,那真正引导他进入了被他称为“奥伏赫变”似的“觉醒”的人,是女画家郁风和乔冠华,而不是那写过《悲歌赠徐迟》的诗篇的好友袁水拍。“不可思议的,在此地完成,永恒的女性,引我们上升。”徐迟说,“我奉此为我的新生的铭言。”(第四部第十三、十四章)

  像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当年的“三剑客”之一的冯亦代在读了《江南小镇》的部分章节后给徐迟写信道:“我真佩服你的勇气,能够把自己整个儿身心,暴露在读者的面前。……祝贺你,为你那个时代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立下了一个侧面的塑像。”(1994年4月致徐迟的信)老作家李乔在读了《江南小镇》之后,也由衷地说道:“您为自传或回忆录这项创作开拓了一个新天地。我读书不多,看过的这一类作品大都有一个模式,只写好,不写坏,偶有涉及他人之处也很简略。‘为长者讳’,竟讳得什么也没有了,干巴巴的,只有几根无味的骨头,缺乏时代风味,缺乏社会环境和家庭环境对他的影响,这样的作品很感索然。《江南小镇》突破了这框框,再现时代风云,再现过去的生活,‘我’的一切便真实可信了,有动人感,立体感,史诗感。”(1991年7月21日致徐迟的信)

  四

  西蒙诺夫在写他最后的著作《我这代人的见证》时,曾有过这样的忧虑:当我们回忆往事时,我们会经不住诱惑,情不自禁地要把事情想象成这样,即当时,三十年代或者四十年代你已知道你当时所不知道的事情,你已感觉到你当时所没有感觉到的东西;而且情不自禁地要把你今天的思想和感情说成你当时的思想和感情。因此,西蒙诺夫说,“我完全自觉地想同这种诱惑进行斗争”。

  此等顾虑,以及如何为回忆录选定一种合适的叙述方式,徐迟在写《江南小镇》时,也考虑到了。因此,他为全书设立了两个“叙述视角”:一个是展现回忆录内容的叙述者“我”,他以主人公的身份充当着生活事件和历史进程的参与者;另一个则是历尽沧桑之后的老年的“我”,他居高临下,回首前尘,知人论世,评衡清浊和是非,作为对前一个“我”的整个生命历史和心路历程的见证人与剖析者存在。当主人公沿着生命线逐渐成长,他所生存的环境也一一展现在世人面前时,另一个“我”则逆流而上,以一种晚年的平和和客观的心态,以一种具有了足够的才、学、识、情的成熟的判断力,一段段地评点着主人公在每一个时期的动作行止以及围绕在主人公四周的人和事,分析着其中的前因后果和善恶是非。其在文字上的标志,便是大量的出现在括号里以及散落在事件叙述过程中的那些段落和句子。

  王元化生前在给徐迟的信上说道:“我还没有读过这样的自传。它的境界、情调、气质、叙述的口吻,乃至节奏,其中的小小的议论,都使我倾倒。文章不火气,不做作……纯真如赤子,但又时时闪出饱经人世沧桑的智慧。”(1993年6月21日致徐迟的信)这段话是对徐迟的这种叙述方式的成功动用的最好的肯定。   有人说,歌德的《诗与真》和卢梭晚年写的《忏悔录》,都是用散文写成的诗篇。《江南小镇》实际上也是一种“半诗半史的体裁”——毕竟是出自一位抒情诗人之手笔的回忆录,它除了给读者以价值观念上的教益和“史”的质实,更给了读者以艺术欣赏上的享受和“诗”的风韵。《江南小镇》的文笔变化多趣,根据不同情节的需要,有时议论风生,以理服人;有时情不自禁而敞开胸怀,逸兴遄飞。而当写到他的几次恋爱事件,写到他的家乡小镇在即将和平解放的前夜里,里应外合地做准备时,又使人觉得如同戏剧一般,既出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和一般的沉闷、干巴巴的回忆录迥然相异,《江南小镇》是可以作为一部引人入胜、文笔优美的文学作品来阅读的。这也正是它当初为什么不是发表在《新文学史料》之类的刊物上,而是发表在《收获》上(奇怪的是,《收获》当初在分期连载它时,总是把它置于“长篇小说”的栏目之下)。

  五

  然而,这部书也成了徐迟留下的两个未完成的文学工程之一。一是《荷马史诗》的诗体翻译;另一个就是这部回忆录的后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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