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藏地之歌十年绕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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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我认为这样的追问首先来自汉藏两个民族文化背景的同异。比如我们汉族人可能从小就是听《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这样的故事长大的,而一个藏族小孩从小是听神灵的故事和在寺庙的香烟、喇嘛的诵经中长大的。我们看待外界事物的标准也不一样,一座雪山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它的海拔、植被、冰川等,而藏族人则从小就把它视为神山。这就是我们的文化背景和认知事物的差异。但我认为文化背景是可以慢慢去感悟和学习的。因此我要求自己要以藏族人的眼光看问题,这个“屏障”或许就可以穿越。人性中共通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民族的不同而显现出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藏族人和汉族人都会讴歌爱情,唱的内容可能会不同,形式和方法也不一样,但都是爱的主题。 另一方面,文化背景的差异可以令我总是有个比较的眼光去审视和审美。相同文化背景下,我们其实已经很难有新的发现和激动,而不同的文化,则随时令我们有耳目一新之感。在文化发现中,我找到创作的灵感。 记者:您已经尽力成为藏区的一分子,可一旦回到自己的生活,不同即会显现出来。这时在写作上会有角色转换和意识转换的难度吗? 范稳:关于角色转换的问题,我认为并不会因为我作为一个汉人写藏民族的题材,就会时常提醒自己的民族身份。作家在进入写作状态下,首先应该忘掉自己的属性,这是起码的原则。作家在写作中构建的这个虚拟世界(精神世界)时,早就把自己当成其中一分子了。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要取得一张民族文化的通行证,这样你就可以自如地进入民族文化的海洋了。这张通行证是可以通过学习去获得的,就像一张大学毕业文凭。 另外,我对那种故意夸大的民族属性深表质疑。如果我们都承认中华民族是一个大家庭,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个民族都是兄弟,都是中国的公民,那么,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兄弟间的不同而不看到大家拥有的共同命运呢?比如从上个世纪的一百年到今天,您会发现藏族人其实也和我们一样在担当相同的民族命运和拥有共同的记忆。差别虽然也有,但命运的主题是相似的。西藏因为其地理原因、文化原因、历史原因被神秘化了,陌生化了。实际上从许多到藏区旅行的人身上,您就可以看到认知的盲区。要么一味崇拜感动,要么以神秘猎奇一言蔽之,只有少数人才会真正静下心来研究这里的文化。也就是说:真正的尊重、平等地与之对话。 关键词:得失 ■这是一个比耐心的时代,还是一个为了某个既定目标,比能放弃多少的时代 记者:写小说特别是长篇,除了需要一以贯之的气场、极好的精神集中力和结构故事的能力之外,还是个重体力活儿。十年写三部,这个“鏖战”的过程是怎样的? 范稳:长篇的写作,我一直认为就是一场马拉松,关键是你做的是否专业。对我自己来说,它不是客串,不是玩票,是我的职业。我就靠这个事儿吃饭、打天下。十年写三部书,就像每天去上班一样,是该你做的活儿。在博大精深的藏文化面前,我知道自己急不得,得慢慢地学、慢慢地来。关键看你有无耐心。这是一个比耐心的时代,还是一个为了某个既定目标,比能放弃多少的时代。 我认为写作有两个最大的敌人:一是体制,一是市场。来自体制方面的问题是它对你的某些羁绊和“招安”,写完《水乳大地》,因为反响好,省文联封我一个刊物的副主编,在云南,这样的职位至少可以让你即便再不写字了,但走到哪儿还是能吃香的喝辣的。我干了不到一年,苦不堪言,最终还是不干了。写作不能分心。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上帝总是公平的。既要当官,又要当好作家,似乎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写作还有一个敌人是市场,或者说是诱惑。我很庆幸我的作品从来没有被改编成电视剧的“福分”,当然西藏题材的作品也很难改编。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比如《水乳大地》刚出来红火那一阵,谁知道我会不会一头扎进去呢。我也需要钱对吧?尤其是前两年,又买房子、女儿又外出留学,口袋里真缺钱。但这十年来,电视剧啥的没有来骚扰我,让我能安心写作。他们如果来,我可能也抗不住。也许是上帝在冥冥之中操作这一切,让我在这十年里只安心做好这件事。所以我基本上就是只有华山一条道好走了。 三部曲的写作几乎就是一个模式化的过程,用一年的时间在藏区跑,再用一年的时间在家读书,然后用一年到两年的时间写作。因此我的写作像上班一样有规律。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前,我不敢轻易动笔。我怕把好不容易得到的题材糟蹋了,一件事情做到敬畏的分上,那就有戏了。 记者:写作的人,必定是要从自己的写的东西里找到自己想要的。写藏地三部曲,您在找什么?找到了没有? 范稳:在进入藏区前,我的确是在寻找,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有某种目的,那就是一个作家希望突围。1999年前后我已经写了差不多十多年的小说了,一直没有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家长里短、个人恩怨、杯水风波的题材,已经让我腻了。我不是在重复自己,就是在重复别人。我感到自己也许会平庸地走完这一生。如果一个作家的经历四平八稳,波澜不兴,像个公务员那样按部就班,你还指望他的小说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正是在藏区,我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它可能是已经超乎我的想象力的人和事,历史和传说,神话和风俗;它也可能是某种全新的自由自在的生命方式,单纯、粗狂、豪迈、血性、淳朴和宁静。我发现自己的烦恼可以被雪山下的风吹得一干二净,被清澈的湖泊荡涤得了无踪影,被喇嘛的诵经声驱赶到九霄云外。在某种博大精深的文化和深厚绵长的历史积淀面前,个人的烦恼太轻、太小,个人的想象力太窄、太浅。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找到了。生活中有很多人做事时,其实都在服从某种召唤,这样他就会坚持下去。在坚守中找到生命的意义,找到快乐。我可能对很多事情不负责,也负不起责,但对爱到骨髓中的东西,对召唤我的神圣声音,我必须服从并完成它。 关键词:差异 ■写作是写作,生活是生活。在现实面前,作家很难做成好莱坞式的英雄 记者:您在写作中所寻找的和读者最终从您的寻找中找到的,有什么不同?会不会有一种“甜蜜的误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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