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左春和:读晴朗李寒《空寂·欢爱》

     把文字轻抚成精神的丝绸
     ——读晴朗李寒《空寂·欢爱》

     左春和

     当代诗歌的技术理性已经使语言板结、硬化凸起,晴朗李寒是那种把诗歌世界柔软下来的人;当代诗歌的语言狂欢已经使价值预设无限膨胀、知识狂奔,晴朗李寒又是那种让诗歌时间慢下来的人;当代诗歌的消费主义嘉年华已经使诗人们进入了文化困境和集体梦魇,晴朗李寒正是那种让文化恢复多向度生态的人。读他的诗集《空寂·欢爱》,你会发现他对诗歌的技术主义毫无兴趣,只是保持自己对语言的把握习惯。诗中也没有文艺腔调的修辞训练和文学化的道德经验,只是让文字自然地行走。尤为独异的是,他崇尚的简单表达不仅减少了意象的资源透支和语词污染,还让我们顺着一个晴朗文本看到了诗意的深湛和真实。

     本来在一个后工业社会中主流文化已经把既定事实无批判地接受下来,后工业极权主义通过语言清洗把每一个体都在变成单向度的人,文化的批判、否定、抗衡和证伪能力也在丧失。居住在一个建筑大试验的后社会主义城市里,对一个敏感的诗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折磨,在价值出逃和病态文化的多重逼仄下,诗人只能退守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把握精神的温度。在诗歌的炫技性表演占位心灵质量的诗坛政治学场域,对于自我精神真实的坚守必然付出世俗生活的机会成本,然而晴朗李寒正是这样积极躲避了这种表演性喧闹的人。他知道诗歌语言的意义不能等同于既定事实、经验事实和世俗操作,所以,在他的诗中我们几乎看不到当下颂歌和当代诗歌技术主义浪潮的痕迹,他只是沉浸于他的诗意感受和表达经验中告诉我们文本之下世界里没有被消费极权清洗的声音。在城市化病态社会和诗歌生态症候的双重夹击下,反而使他保持了一种语言游走的单向度的清醒和独立,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洁净自身的语言体系。多年来,“知识分子写作”的伪诗学神话,实际上是建立在一种感受力下降、心灵枯萎、创造力恐慌和诗意贫乏的病理机制基础上的。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诗坛才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事件效应”与此相互映衬,诗歌的心灵对话让位给“知识分子”的“学院权力”。为了保持“诗歌权力”的既得利益,诗歌在社会文化场域的业绩激励下不断被这种格式化裁判所招安,心灵的质量和语言的洁身自好反而被逆淘汰。然而,那种倡导“知识分子写作”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完成知识分子的角色与担当,他们当中只有高尔基,而没有阿伦特,只有余秋雨,更没有贺卫方。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让人看到了技术主义的信仰虚无,还使他们陷入了一种价值悖论,这场知识掩盖常识的表演也已穷途末路,正走在令人唾弃的失败边沿。晴朗李寒是较早保持了对这种“知识”表演警惕的人,他没有因为“知识分子写作”的权力垄断而去倾心追慕,而是只让心灵品质与自己的语言方式深深相爱。在他的诗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难得的纯净和率真,就像他爱恋他的妻子从不云山雾罩、拐弯抹角。在《忧伤》中他写首:“从前的日子在指间流逝,/烛花照泪湿,春宵一刻短,/还有多少风雨在路上,/说吧,忧伤!”他说的如此直截了当,干净洒脱,但让我们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内在意蕴。还有《雨说下就下了》一诗中的表述:“一片云彩一片雨。我们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像洪流冲积的河岸/走在各自的天空下,越来越远/眼下,一场风吹吹,地皮就干了/而屋檐流下的雨水/在下水道,我听见,喧哗了一夜。”这本诗集中还有更多这样如行云流水般的诗句更令我感到意味深长,这里没有“知识”的炫技,只有生命的真实经验和诗歌的表达经验。如果说,炫技派已经使诗坛盐碱化得太久了,晴朗李寒的诗又让这里的土壤出现松软。

     晴朗李寒的诗中几乎没有什么宏大的时代叙咏叹或重述理想的道德叙事,只有对生命的敬畏、谛听和宽容,只有对时光的珍惜、赞美和对亲人的爱。“和谐社会”以来,虽然时代的现实意志赋予了社会一种理想承诺:“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诚信友爱、充满活力、安定有序、人与人和谐相处”,但这些大词并没有以正的方向和效果落户民间社会。社会在一种增长崇拜的经济学模式中走进了人的目的悖论,消费主义为王的价值观念已经全面吞噬了人的主体性。正如马尔库塞所说的,这个社会的突出之处就是,在压倒一切的和谐稳定和增长的双重基础上,利用利益追逐而不是暴力专政去压制那些社会的离心力量。为了彻底成为这个时代主题的奴隶,包括文学、诗歌在内所有的文化形态都调高了频率,加快了速度,社会的心脏开始早搏。如果说社会的病态是历史文化、制度安排、路径选择和政治博弈等多重因素的结果,那么诗歌的犬儒化则是诗人自己的责任,因为诗歌的意义就在于对抗时代的“进步”。1990年代以来,中国诗歌在重大社会问题面前的失语并不像俄罗斯知识分子为了道德积累去实现“缺席者的权利”,而是在整个变革时代的声音空场,他们甚至已经不再承认诗歌的心灵关怀和当下承担。在这样大的诗歌社会场域中,晴朗李寒虽然没有去关注奥斯维辛和布拉格之春之后的广场诗学,但他告诉我们生命依然是我们的唯一主体,任何有违于生命的路径行走都是对真理的背叛。他关心友人,深恋妻子,疼爱女儿,但是他“爱一个人并不是为了这个人本身,而是为了上帝。”(奥古斯丁)所以,他在《大雨中奔跑的男人》中关注的那个陌生男人便有了一种力量,让我们看到了命运在每个人身后的追赶:“他双手抱紧了头,双腿像飞速闭合的剪刀/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剪不掉/大雨对他的追赶/……他与雨水比赛着速度,他肯定有/自己的方向,肯定有他奔跑的理由/而我,肯定也永远无从得知。”这可能是一个永恒的瞬间,在诗人的笔下已经具有了超验的意义,诗中传递的这种关怀又让我们看到了现实文化的吊诡。如果人类的首要关怀不是关注他自身,而是让生命去服从一种乌托邦的革命叙事,那么,历史愿望中的价值主体永远是一种虚无。虽然历史是一种必然中的偶然,但人的生命有权利利用人类已经证明的有效智力资源来减轻自身的痛苦,也有权利寻找任何替代性选择以及幸福的可能。当制度文化不再是生命的基本选择,生命意义被无端挤出精英设计的主流话语之时,诗歌在这里应该不要熄灭基本价值上空的灯盏。这个时代的价值判断已经让位给时间和速度,消费文化又创造出各种各样对心智健康发展形成压制的内容和形式,社会、文化、经济和诗歌在酒态十足中疯狂奔跑。从这种背景下走出来,诗集中有不少是晴朗李寒写给妻子的诗,这些诗看上去更温情、柔软、真实和清醒,速度更慢,只有在慢的表达中才能倾听到心中对世界之硬、社会之快的消解。他说,这种情况下,“世俗的灯笼,一朵朵熄灭/躁动和喧哗,也向着梦境深处迁移/最美的事物,你们看不到,安睡的人呀/它们正一件件向我次第展开。”如果说,时代的速度崇拜已经使文化的方向迷失在功利主义的旋涡,那么,晴朗李寒的这些诗可以让我们的心跳慢下来,在时间的轴线上重新打量自己的精神坐标。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