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典:纸月亮

    今天是10月3日,我舅舅的祭日。

    他死了整整13年了。

    重庆阴天多。每年这个时候,也就是中秋节前后,他都会用一张白纸,剪下一个月亮,贴在窗户上代替月亮。

    因为他是一个人住,独身。而他最爱的就是亲人。

    舅舅住的地方叫金刚塔巷。那是位于重庆市中心,有着三百余步石阶梯坎高处的一条极其古老,狭窄,阴暗的胡同。那里的两排居民阁楼大都是木砖建筑,有些已经倾斜,生锈,早被定为危房。但是从来没有人来修。低矮的两三层阁楼都已经很旧了,且拥挤在一起,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三米。南方很多人家凉衣服,就直接将竹竿塔到对面人家的窗台上。站在窗口,也可以很容易地就看到别人家窗户内的事情。整个巷子纵深看起来,几乎就象我们时常在山林峡谷中看到的那种“一线天”的地形。

    屋子在金刚塔巷52号的三楼上,楼梯盘旋向上,所有的木板都已经腐朽晃动了。我每次上楼都觉得楼板要垮掉。不过从屋子眺望窗外,可以看见水塔、长江和远山,以及半个重庆山上覆盖着的,别人家象补丁一般错落的屋顶。不时有成群的鸽子飞过天空,鸽笛发出类似空袭警报似的尖叫。

    我有一次去,偶然看见那窗户上贴的圆形纸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于是伸手去揭。但是被他制止了。他说那是月亮。是满月。我笑了。

    舅舅是个什么人?这说来就话长了,故事太多。就捡短的说吧。

    他是浙江大户人家公子,少年得意于乡里,挥霍青春。民国战乱,天下沸腾。他曾为逃婚当兵、流浪、嫖妓、冒险、又冒着日本飞机的轰炸,和几十个纨绔子弟一起徒步走去陕西参军。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坚持到最后入了黄埔军校的只有几个人。他参加过抗战和内战,尤其是淮海战役:那一年在徐州恐怖的战壕中,国民党军防线大溃败,他从几百万尸体堆中爬出来;他杀过很多敌人,也当过战俘、蹲过集中营、也曾官至中将。他年轻英俊时,去参加个舞会就会有美人朝他口袋里塞纸条。他还贩卖过鸦片和黄金。后来又经历土改、一打三反、三反五反、四清、反右、大跃进、文革和灾荒年……经历过家人的自杀、自己的自杀和陌生人的各种离奇的死。其中的事就太多了,不能细说。他甚至还当过糖果厂的会计和工人。在共产主义社会的感召下,他为了一块“国家与人民的糖”,他居然能追赶一个饿得偷吃糖果的工人,一直追到女厕所里,掰开别人的嘴,生生地把已经化了一半的糖果再扣出来。然后两人一起抱头大哭。他喜欢抽烟,叶子烟;喜欢喝极浓的沱茶;喜欢吃紧实的、管饱经饿的东西,譬如月饼。这也许来自自然灾害时期的习惯,他似乎从来就没吃饱过。他还得过半辈子的肺结核,但一直不断地抽烟,结果后来肺就钙化了,也就是好了。

    这些是我出生之前的事。听着像是演义。

    对我,舅舅自然是无微不至,百依百顺,细腻得惊人。

    我一生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身体很瘦,而且后来越来越瘦,皮包骨头。他每天在阁楼上自己烧水洗澡,把开水倒在一个大木盆里,然后关上所有窗子,并拉上一个帘子。他擦洗身体的时候,总是发出让人心疼的呻吟。他每天都必须洗澡,梳头和整理房间,哪怕不吃饭。而每顿饭他肯定一吃就两碗,哪怕在他生病的时候。

    他从来不会因身体虚弱而表现出什么不满。

    我一去他那里,他就给我做回锅肉,因为他知道我从小爱吃这菜。他的屋子里挂着我外公的遗像,也挂着我外祖母的照片。舅舅一生最爱战争与美人,所以他屋里的照片是一个大杂烩:有浙江亲戚、我母亲和我的照片,还有香港美人挂历、孙中山、费雯丽和他早年初恋情人的照片……那些照片都被他镶了镜框,挂满了四面墙壁。墙壁已经旧得发黑,这是被油烟与煤烟熏的——由于楼道里只能用最古老的土灶升火,烧煤煮饭,维持生活,所以整个楼道和屋子里还充满了几乎让人窒息的煤气味。我总说他不懂音乐,因为他一辈子只会唱一首歌,就是电影“魂断蓝桥”里那首插曲。老掉牙的好莱坞影片是他们那一代民国人物的核心记忆。他不懂音乐,而我不懂人生。

    八十年代的舅舅,完全陷入一种烈士暮年的巨大孤独。

    衰老开始进攻他的皮肤,耳膜和气管。他处与半聋的状态。对他说话要大声喊叫,这导致几乎没人愿意陪他说话。他的屋子里几乎所有抽屉中全部都是药,有各种药瓶、药片和酒精棉花,还有能够自己注射的针管。他的柜子上放满了他一日也不能离开的叶子烟。所以呛人的烟味和煤气混淆在一起,更加刺激着他孤独的肺。但是他丝毫也不在意。楼道里没有厕所,只有一个端口开放的、肮脏的下水道。真正的公共厕所要走很远,到金刚塔巷的另外一边。舅舅这时已经患有关节炎,上下楼梯很吃力,所以只好在家中用痰盂大小便。他每天都很自然地早晚解一次,保证自己的新陈代谢,然后倒入下水道里冲走。

    舅舅每个月上街去买米,是他最大的浩劫,当然也是一种运动。因为他必须爬那三百多级石梯。米无法买太多,否则爬石梯就太重,一次只好买5斤,而且他拄着拐棍也得每走一段,就站下来歇一口气。为了尽量不下楼,他只好在几天内连续买好几次米,直到把米缸注满为止。除非我母亲或我来帮他买。他的双腿日趋干枯,无力,好象皮影戏中支撑将军的木棍。但他不允许任何人帮他做家务事,包括去银行取钱。结果有一次他自己去取的时候,刚从银行出来,背包就被一个闪电一样出现的青年抢了。那人见他是老人,走路已经如此吃力,显然是看准了的。他虽大喊几声,但却无法跑起来。大街上的人谁也不会管这种闲事。于是,这个曾少年斗殴,曾在战争中驰骋沙场,杀人不眨眼的英雄,竟无法对付衰老的袭击。     他只好看着那青年独自跑远。

    从解放后开始,我舅舅就不断地给所有人写信。包括他的初恋情人。据说她是大家闺秀,一个江南戏曲文学家的后代。由于战争的阴差阳错,她却跟他最要好的朋友、结拜兄弟结婚了,而在婚礼中,他们曾最后有过一次长达三分钟的亲吻。后来内战大失败,那朋友随军去了台湾,丢下女子一人。而改朝换代后的大环境让舅舅也无法重新恢复爱的途径。他只能不断给所爱的人写信。他给她的信之数量在文革时期达到顶峰——但他一封也没有发出去。

    信多得堆成好几打,塞在衣柜里。完全是一个痴狂的情种。

    他不寄,是怕打扰人家的生活,也是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人家。

   (这让人很自然地想起马尔克斯小说中那个“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以及很多年都难以倒马桶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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